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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龙族里你最想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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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鸣泽,真正的路鸣泽。

目前进度:龙族III:黑月之潮 /尾声(字数/50k)

暂时完结/Happy Ending

谢谢诸君捧场。

太长拉起来很累,做了个分节​zhuanlan.zhihu.com图标卷一:火之晨曦

第一幕:血亲/Consanguinity

————

又是春天了,路鸣泽,高中二年级,将满十七岁。

他和父母一起住,有一个名叫路明非的堂兄,和他一起读于当地最有名的私立高中。路明非大他一岁,还有三个月零四天就要参加高考,不过他一点儿也不着急,每天除了打星际争霸就是看着屋顶发呆,对自己的前途全然提不起兴趣。

路鸣泽一脚踹在他堂哥屁股上,“门卫说有你的信。”

路明非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只剩芝加哥大学了,肯定没戏。吃完饭再拿。”

“现在就去。晚上电脑借你。”

“可别反悔!”路明非从床上跳起来。

“当然不会。”路鸣泽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吹了声口哨。他眯起眼睛,脸上挂起捉摸不定的笑容。

十分钟后,和路鸣泽预想的一样,他的堂兄梦游般飘回家里,手里抓着一封信和一只纯黑的N96手机。

·

路明非不在家。

他已经在外面晃悠了一天,路鸣泽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大概又在楼顶上看落日,顺便苦恼明天的面试该怎么办。

他到死都是这么别扭的死小孩,好像把痛苦藏在心里就能拯救世界似的。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大概已经在家教或是爹妈的指导下一字一句地纠正发音了吧?但是路鸣泽家没有这个条件,他的父母也不会同意临时请家教。

不过幸好,路鸣泽还有办法。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挂上代理,登录了猎人网的账号。

名为“RIG”的ID亮起,它在错综复杂的数据里游荡,最后停留在任务版面,几分钟后,版面上多了一条价值一万美元的任务。

“美国大学入学面试培训:要求熟练掌握中英双语,在美国生活多年,华裔优先。”

路鸣泽还没来得及将任务置顶,帖子下面就已经跟了一个“check”。

这是猎人网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猎人对任务感兴趣,只需要在下面用简单的英文回复说,“check”,资料就会随之发送到你的站内邮箱里。

路鸣泽看了一眼回复者的ID,那是一个颇具东方神韵的单词。

“Tang”。

·

面试结束后的次日上午,丽景酒店。

路明非一家四口和来自卡塞尔的教授使团挥手道别,眼看路明非消失在电梯里,古德里安教授一脸凝重地皱了皱眉,他扭头咨询陈墨瞳:“考虑?为什么要考虑?所有文件都是真实的,路明非在犹豫什么?”

“你拿着奖学金来招生,却还要带那么多证件,请人家家长在五星级酒店的VIP会所吃早饭,还一副眼巴巴的期待的表情,是正常人都会怀疑。”陈墨瞳毫不客气。

“他弟弟不就很信任我们吗?他明显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恨不得今晚之前就把明非打包发往美国,刚好来得及在芝加哥吃晚饭。”

陈墨瞳犹豫了,“他……很奇怪。”

“他看我的时候,目光聚焦在我的背后,像是在看什么庞大无形的东西。他的笑容里掺杂着悲悯和蔑视,就是那种……俯瞰蝼蚁的感觉。”

“混血种?”古德里安严肃起来,“虽然和路麟城有血缘关系,但是背调显示他们一家的血统稀薄到根本无法共鸣言灵。”

“只是感觉而已啦。感觉!”陈墨瞳粗暴地结束了讨论,“没吃饱,我还是饿。”她舔了舔嘴唇。

·

“大哥听我一句劝,天下女孩千千万。赴美读书高富帅,温柔女孩把你爱……”

夜深人静,路明非刷着星际争霸论坛,路鸣泽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背后念诗。

“自由枪击每一天,我怕自己没命爱。”路明非冷哼一声点开文学社的qq群。群里静悄悄的,陈雯雯不在,绝不会有人讨论文学。

“唉你总会懂的。”路鸣泽高深莫测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那只大脸猫上线了,“诺诺”的名字有点惊心动魄地跳闪着。

路明非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双手放上键盘。

“哥,有些爱情是注定没有结果的。”路鸣泽盯着天花板说。

“要你管。”

“我指的不是陈雯雯。”

“……你莫要空口无凭污人清白!我和社长是纯洁的友谊关系!”

路明非瞪大眼睛。

“是是是。”路鸣泽翻身拉过被子,“记得关灯,谢谢。”

·

荧幕上Eve带着wall-E冲破音障越过天空,老式爱情片的音乐声里,赵孟华和陈雯雯靠在一起,剪影温馨甜蜜。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耷拉着脑袋,悄没声地向着放映厅的大门走去。

“字母别跑字母别跑,群众演员都有红包啊!”赵孟华的兄弟喊他,“大家都有功啊。”

路明非回头,赵孟华眯起一只眼睛对他比了个鬼脸。路明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跟赵孟华殴打一下,不过他体育成绩也远不如赵孟华,何况人家还有一票兄弟。他衰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于是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往舞台上走去,去当他的“i”。

这时候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回台下,中气十足的国骂贴着他的脑门炸响。

“QNMD赵孟华!真当我老路家没人了?!”路明非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跃入放映机的强光,疯狗般冲向赵孟华,然后和赵孟华的小弟们扭打作一团,“还小写字母i,你这么骚你家里人知道吗?!”

女生的尖叫声响起,男生们一时不知道是一起上去揍那个胖子,还是等赵孟华先动手,这个胖子虽然矮,但是战力高的可怕,横冲直撞活像一头野猪,掀了爆米花一地。场面彻底陷入混乱,赵孟华的脸色很难看。

“路明非你还敢叫人捣乱?!”有人指着路明非喊。

“我没有啊……”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路鸣泽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也没想到那个平时鸡贼无比的堂弟可以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帮他干架。

他突然有点想哭。

原来血亲这个词,真的是可以无条件信任的。

“路明非你倒是出手啊!看你弟被揍很好玩吗!”路鸣泽听起来像是腮帮子挨了一拳,声音含糊不清。

路明非抄起爆米花桶扣了带头的家伙一个满贯,和路鸣泽背对背站在一起,活像被逼上绝路的孤胆双雄。赵孟华的小弟们摩拳擦掌,黑压压一片像是乌云涌向舞台。

路明非腿肚子一软,差点又说出了来生再做兄弟的白烂话。

这时候光从路明非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用力推开放映厅的门。

像是天堂之门洞开。

“挺热闹啊。”

站在光中的天使四下扫视,目光如刀,声音清晰冰冽。

·

红如火焰的法拉利599 GTB Fiorano劈开夜色,引擎声响如万匹野马奔驰,被烧灼过的空气刺痛了围观者的眼球。

路鸣泽大笑,脸上的淤青被牵动,又传来了恼人的疼痛,但是路鸣泽笑得更大声了。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别回头!别——回头——!”

路鸣泽公鸭般难听的歌声被风吹散,消失在公元2009年5月15日的夜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黑色的直升机如巨鸟般掠过南方小城的天空。

隐藏在历史中的那场战争,就要重开大幕。

但是这一次,历史似乎歪向了始料未及的一条道路。

第二幕:海姆达尔/Heimdallr

————

图书馆地下40米深处,一个影子抄着双手缩在转椅里,低着头。这里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是要来倾诉什么吗?”EVA问。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希望今年新招的“S”级学生路明非通过3E考试,无论他的潜力到底如何。”男人低声说。

“如果他真的不是龙族血裔,让他通过3E考试进入学院,可能会导致泄密哦。”

“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吧,对你这并不难。”

“应该说对于诺玛不难。”EVA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校长的命令?”

“不,是海姆达尔(Heimdallr)。”

男人沉默了很久,“我有点理解校长的慎重了,他大概真的是被命运选中的家伙,海姆达尔还留下了什么信息?”

EVA把邮件投影到男人面前。

粗看只是一封没什么营养的广告邮件,EVA放大信纸边缘的纹理,直到交织缠绕的线条组合成具有意义的字符。

第一行是“替我照顾路明非。”

第二行是“青铜城未死,注意氧气供给。”

·

似乎前一秒路明非还在背诵3E考试的第八题,后一秒他就已经坐在了窗台边上,西装皮鞋,淡金色眼眸的男孩和他坐在一起。

路明非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漂亮的男孩,圆润的脸,带着一种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稚气,一举一动都是轻轻的,高雅的好像生来就不曾踩过灰尘。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打个招呼。

“我叫路鸣泽。”男孩眼望远方,轻声说。

路明非想他是在开玩笑,路鸣泽最熟了,跟他睡一个屋的堂弟,跟他高中同校,小时候长的还是很可爱的,可如今身高不见长,体重却涨的厉害,一双死鱼眼颇有向路明非发展的趋势。眼前这个男孩跟路明泽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找不出来。

“夕阳,你上来了?”男孩转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惊的差点跳起来。“夕阳的刻痕”是他在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这个ID调戏路鸣泽,路鸣泽每次看他上线都会说这句话:“夕阳,你上来了?”

然后是天南海北的一通瞎扯,路明非没想到路鸣泽还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语重心长里颇有种中年老男人教导小女孩怎么面对生活的慈祥。就这副又自大又老气横秋的样子能找到女朋友就见鬼了。

“你到底是谁?”路明非的声音有点颤。

“不重要。只是借一下他的名字。”自称“路鸣泽”的男孩冷笑,“我不喜欢他,但是他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家伙。我有点好奇黄昏来临的时候,他来得及吹响号角吗?”

路明非茫然地看着他。

男孩微笑,“这是你的灵视,每个人的灵视都不同,但都会看到自己心底深处最在意的事,你在灵视里看见了我。这说明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荣幸。”

“如果我最在意的人是路鸣泽的话,我只觉得恐怖。”

·

氧气不够了。

窒息扼住了叶胜的咽喉,蛇在他的大脑里疯狂扭动,它们在恐惧。

叶胜知道它们在恐惧什么。

阴影从海床上升起,暗金色的瞳孔悄无声息地游曳,没有多余的动作,它只是跟着叶胜和亚纪,像是猫跟着走投无路的小鼠。

来不及了。

叶胜抽出匕首,浅海的光斑在他眼中远去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视力。叶胜拍了一下亚纪的后背。

去吧,亚纪。把罐子交给教授。

亚纪无声地点头,眼泪扩散在冰冷的海水里。

叶胜转身,却被一个装备齐全的蛙人拦腰抱住向上游。另一个蛙人抱着亚纪,同时把备用呼吸管塞入亚纪口中。这让叶胜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

身后的爬行类似乎被这种公然抢夺猎物的行径激怒了,它压缩肌肉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不规则的涡流在海面下扩散开来。蛙人头也不回地打开密封包,掏出一大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耷拉着眉毛,长的很喜相的亚裔,看起来像个中国人。

叶胜开始怀疑这群天降奇兵到底是来救他们的,还是来让他们死的更欢乐一点的?

但是怪物真的停了下来,它用爪子小心地戳着照片,耀眼的黄金瞳凝固成一对探照灯。

趁着这个机会,蛙人们带着叶胜和亚纪迅速脱离。

见鬼这家伙是哪儿来的龙类偶像吗?这么有影响力?

叶胜突然觉得世界陌生起来。

“你们是谁?”叶胜忍不住问他们。

“海姆达尔,”蛙人简短地回答,“我们的雇主。”

·

舞曲接近尾声,芬格尔和路明非同时露出解脱的表情。他们已经结伴跳完了整支舞蹈,现在只想逃离舞池。

音乐声渐渐低落,男女舞伴相对弯腰,行典雅的宫廷礼。

“撤!”芬格尔下达命令。

乐队在这个时候忽然精神振作,没有中断,而是重开了新的序曲,音乐显的斗志昂扬。舞伴们诧异地看了一眼彼此,音乐没停,舞蹈就没有结束,他们配合默契,重新拉起了手。

新一曲探戈。

“我现在想要杀了乐队指挥全家……”芬格尔结实地抱住路明非,仰天长叹。

安珀馆外一座角楼顶上,黑影正在摆弄摄像机,他盯着镜头里两个男人倔强的甩头动作,表情很是精彩。

“我们的S级过的也太惨了吧。”黑影咋舌。

电子合成的笑声从耳边传来,“继续,镜头推向二楼乐队,聚焦首席小提琴手。”

“喂海姆达尔,我不是你的摄影师。”黑影象征性地抗议了一下,把镜头对准放下小提琴的金发女孩。

海姆达尔——这个名字在北欧神话里代表守望神国的守护者,在末日吹响号角的诸神使者。他拥有能穿透数百公里的黑暗的眼睛,他俯伏在地上,就能听得见青草生长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但是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十年内崛起,以血与铁划定秩序,从不露面却能掌控整个地下世界的情报之王。

这样的枭雄也愿意在路明非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黑影越发觉得镜头里那个和女孩相拥而舞的衰仔简直是救世主转世。

希望行动开始的时候,救世主不要被吓得太狼狈。

黑影满怀恶意地想。

·

男人用刀切开石英玻璃,把灰锡瓶子里的液体倒入玻璃腔内,液体像蛇那样流动,逐渐开始沸腾。

无法言喻的低吼在低温实验室中回荡,焦灼狂躁。

“欢迎重临世界,康斯坦丁。”

几乎在同时,凄厉的警报声哀嚎,代表紧急状况的红灯闪烁。

男人抬头看头顶错综复杂的设备管线,它们像群蛇缠绕在一起,影像记录器无声地把镜头对准他。

那是蛇的眼睛,美杜莎的审视。

男人笑了,“好久不见,海姆达尔。”

半分钟后,校内论坛被陌生的ID挟持,所有版面被耀眼的猩红覆盖,巨大的粗体字浮现在每一个子版面的顶端。

“青铜与火之王苏醒。”

·

炽热的火焰在在夜色里燃烧,高空中火焰炸开,仿佛双翼张开。

“龙骨十字。”昂热倚在教堂钟楼窗边,他盯着空中的十字型火焰喝干了一杯马天尼,“龙王诺顿,终于展露愤怒相的本尊了。”

“以你的能力,难道看不出来那个被送进来的路痴就是八十年前从封印铜罐中逃逸,又在罗布泊沙漠坠落的诺顿?你本可轻易抹掉他,但是你没有,为什么?”老牛仔问。

“不把他们逼到无路可退,他们又怎么会赌上几乎永恒的生命和人类战斗到底呢?”校长淡淡地说,“你说是吗,海姆达尔?”

老旧的收音机突然响起杂音,欢快的沙滩音乐换了两轮,然后是“火星人入侵地球”的广播剧,最后是一个失真的电子音:“这是宿命之战。”

“你会吹响号角吗?”

“还不到时候。”收音机说,“这只是开始,黄昏未至,我们的英雄也还没有准备好。”

昂热大笑,“敬我们的英雄。”他举起空杯。

“敬英雄。晚安,复仇者。”收音机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他。”老牛仔直言。

“他听得见。”校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你只是一个不喜欢无法理解的电子技术的老古董。”

“我们真的需要他吗?”

“无面之王会为地上之王铸造属于他的冠冕,铁王座的两面缺一不可。”校长晃着杯中美酒,“新的时代应该由年轻人开拓,我们这些老人能做的只有抱着旧时代一起燃烧,用灰烬铺出新的道路。”

第三幕:号角/Gjallarhorn

————

路明非已经在镜子面前站了十五分钟。他端详着镜子里穿作战服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像是电视广告里常见的燃脂瘦腿减腰围的内衣的代言人。

头脑一热答应参加针对龙王诺顿的“青铜计划”后,路明非越发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脑子短路了。

如果医疗保险的最高保额是把他的遗体空运回中国的话,那么他大概能帮保险公司省不少钱——很快他就要自己飞回中国,像是一头自己走向屠宰流水线的肉猪。

还是一头穿着紧身衣的肉猪。

路明非叹气。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写一封辞藻华丽的遗书,顺便安排好殡葬事宜和遗产分割。

希望路鸣泽可以善待他床底下的光碟,看的时候可以多想想他可怜的老哥。

“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了却心愿?”芬格尔友好地把手机递给他,“我觉得你现在很有死后变成恶鬼的潜质。”

“我要是能变鬼,一定会追着你讨债。”路明非拍开芬格尔的手机,手指不经意间在屏幕上轻轻一滑,拨号成功的忙音响起。

“喂?”有些懒散的公鸭嗓响起,“谁啊。跨国电话……是老哥吗?”

路明非目瞪口呆。“芬格尔你算计我?”

芬格尔把电话抛给路明非,指了指耳朵。

“是我……”路明非狼狈地接起电话。

“难得啊老哥,你居然舍得打国际长途?这是你的新号码?”

“不,是我室友的手机。”

“需要家里寄钱给你买个手机吗?我最近拿了笔奖学金,可以先借给你,利息10%就够了。”

“高利贷犯法你知道吗?”

“反正老哥在美国将来一定飞黄腾达,肯定不差这笔钱,趁还有机会我得积极剥削啊。”电话那头嘿嘿一笑。

路明非突然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接了。

“你哥我快要死回中国了”这样子?

路明非坐在床边,松开作战服的腰带,“婶婶他们还好吗?”

“好着呢放心。每天都念着你,骂你在美国是不是爽到都忘了他们,一封信也不写。对了老哥你找女朋友了没?”

“应该……还没。”

“要我说俄罗斯人也不错,离中国也近,老哥你那个卡什么学院有没有俄罗斯小美女?”

路明非想起那个沙俄女皇般高冷的娇小少女,突然打了个寒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觉得没戏。”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戏?也许她对你一见钟情只差一句告白呢?”路鸣泽淡淡地说,“等你回家过年,希望你能带个嫂子回来。”

路明非苦笑。

2010年的春节是2月13日,刚好是“青铜计划”正式开始的日期,别说过年了,他估计那个时候正躲在船舱里等着屠龙或者被龙屠。

年夜饭不会有,女朋友也不会有。

“还有事吗老哥?”

“……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再见。”

“再见。”

电话切断,然后有响亮的短信提示音响起,路明非点开短信。

是话费充值到账的提示。

88美元,后面还跟了个“10%”的附加信息。

隔着屏幕路明非也能想象到他贱贱的笑脸。路明非冷哼一声把手机抛回给芬格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

诺诺要死了。

那根锋锐的尾刺像一支长矛,贯穿了诺诺的心口。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逸散如烟。

路明非用尽全身力气睁眼,血泪滑过面颊,他无声地呐喊。

不要死。

可是在水下80米,谁能听见他的声音呢?

大海安静地埋葬了所有的欢愉和痛苦,所有的史诗和悲剧。最后留下的只有寂寥的号角声。

它随着海潮涨落,像是来自亘古的启示,飘渺不定。伴随号角声响起的,是庄严的誓词。

“黄昏终至,我吹响号角。”

“长眠已醒,死亡如影随形。”

“破晓之时,王座不见孤影。”

见鬼,现在是念诗的时候吗?

下一秒,他又握住了诺诺的手。

他们正在向潜水钟游去,就和一分钟前发生过的场景一样。路明非扭头看诺诺的胸口,没有血洞。诺诺愤怒地瞥了他一眼,推着他前进,不经意间看到他眼中的一丝慌乱。

巨大的黑影正在向他们逼近,在他们没有察觉到的时候,龙王已经尾随了他们。

电光火石间诺诺做出了决断,她奋力想把路明非推进潜水钟,却被路明非反身抱住在海水中转了个圈,少年瘦弱的身躯里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力量,诺诺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推进了潜水钟。

诺诺急切地伸手去拉他。

路明非猛地扣上舱门,眼角带笑。

血雾从他的胸口喷薄而出,尾刺几乎撕开了他的半个胸膛。

·

1区303宿舍,芬格尔在笔记本上键入校内新闻网首页标题,《‘S’级出院,木乃伊归来》。

配发照片,浑身缠满绷带的路明非坐在窗边,比着一个很老气的“V”字手势。

“你这叫什么标题名?”路明非在他身后抗议。

“是部电影,英文名The Mummy Returns,布兰登·弗雷泽演的。”芬格尔头也不抬,“里面有成群的木乃伊,每一个外形都和你相似。”

“滚!”路明非说,“你用了我的照片,给钱不给?”

“你现在可是传奇人物,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芬格尔说,“天知道你是怎么从龙王手里活下来的,你简直就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他们说你几乎被撕成了两截,你是属蚯蚓的吗,凑活凑活就能粘回去直接用?”

“你才是蚯蚓,你全家都是蚯蚓!”路明非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胸口的伤疤。

“你真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不记得。”路明非摇头。

不管是深海的号角还是魔鬼的交易都过于离奇了,路明非不打算和任何人,尤其是芬格尔这条废材分享。

四分之一的生命换一条龙王的命,路明非不知道这值不值。

但是他不后悔。

他已经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他至今不知道那声号角带来的是对未来的启示还是逆转时间的钥匙,但是如果没有那声号角……他大概会后悔一辈子的吧?

小恶魔路鸣泽似乎知道什么,但是他并不愿意告诉路明非。

在号角声后响起的誓词,他总觉得有些耳熟。

他似乎听过这个声音。

大概是错觉吧。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

他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强到没谱的大佬?

第一卷:火之晨曦。完。

龙族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吧,都没什么热度了。江南永远停摆在了我的青春岁月里,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现在的龙族,但是他和龙族已经是我的记忆的一部分。我祭奠我的青春,顺便悼念曾经的江南。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卷二:悼亡者之瞳

序幕:雨夜悼亡者/Mourners in rainy night

————

楚子航站在窗前发呆。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场上白茫茫一片。下午还是晴天朗日,可随着下课铃响,眼看着铅色的云层从东南方推过来,天空在几分钟里黑了下去。跟着一声暴雷,成千上万吨水向着大地坠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库开了闸门。

足球场上车辙交错,草皮被翻得支离破碎。原本私家车不准进校园,但是这么险恶的天气,家长都担心自己孩子被淋着,几个人强行把铁门推开,所有的车一窝蜂地拥进来。半小时之前,操场上热闹得像是赶集,车停得横七竖八,应急灯闪着缭乱的黄光,每个人都死摁喇叭,大声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泼大雨中,学生们找不到自家的车,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现在所有人都被接走了,教学楼里和操场上都空荡荡的,“仕兰中学”的天蓝色校旗在暴风雨里急颤。

像是曲终人散。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而外面黑得像是深夜。这种天就该早点回家。

只要他打一个电话,“爸爸”一定会派司机过来。“爸爸”虽然是一个很忙的人,但他也是个优质、负责、有教养的好男人,很爱舞蹈演员出身的漂亮妈妈,爱屋及乌地也对他好。

但是楚子航不太想打这个电话。

教室门敞着,寒风夹着雨丝灌入,凉得刺骨。楚子航裹紧罩衫,把手抄在口袋里,接着发呆。

这时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孩探头进来,他瘦小的身躯裹在仕兰中学初中部的校服里,像是一根行走的豆芽菜。

“学长?”豆芽菜歪着脖子说,“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路鸣泽,是路明非的堂弟。”

其实我也不认识路明非。楚子航动了动嘴唇,最终改口道:“有事吗?”

“没事,只是……来看看你。”路鸣眯着眼,“今天的雨真大。不搭车的话肯定会被淋湿的吧?”

楚子航皱眉,“需要我捎你一程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男孩扶着门框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就在楚子航的困惑逐渐向不满倾斜的临界点上,路鸣泽止住了笑声。

“我怎敢坐上命运的烈马。”男孩咧嘴露出两排尖牙,“它是你的,只属于你的。那是你的宿命,你的梦魇,你的救赎。”

你在背话剧台词吗?楚子航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忽然烦躁起来,他想把这个陌生的男孩赶出门外,然后把门关上,让他的目光和寒风一起留在外面。

楚子航不喜欢他的眼睛。

那是一对浸满了悲悯的冰冷刺骨的黑曜石。

充斥着生者对死者的怜悯,人类对走兽的怜悯,神明对凡人的怜悯。

路鸣泽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楚子航。楚子航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他。路鸣泽手指紧紧抓着楚子航的后背,他的手那么冷,身躯却炽热的像是一团火。他侧着脸,楚子航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冲锋,骑士和他的马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但是伟大的战士还没有握剑的觉悟。”

路鸣泽的声音沙哑有金属的铿锵声,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在心口反复划割。寒风从门窗涌入,男孩压抑着怒火的气息喷在楚子航胸口。

“我为死者悼亡,为今夜所有死去的英雄和孩子燃起火把。”

悠远的号角声渗过雨幕,像是葬礼的序曲。

路鸣泽松开楚子航,他为楚子航整理好校服,脸上重新挂起了无所谓的笑容。

“我需要楚子航。”

“对不起,鹿芒学长。”

一道之形闪电在云层里闪灭,耳边轰然爆震,雨更大了,遍地是纷纷的水沫。

“鹿芒?一起走吧,雨不会停的,天气预报说是台风,气象局发预警了!”女生探头进来说。她有一头清冽的长发,发梢坠着一枚银质的Hello Kitty发卡,娇俏的小脸微微有点泛红,低垂眼帘不敢直视他。

“你不认识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没有得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其实楚子航认识柳淼淼。柳淼淼比他小一级,在仕兰中学很出名,初二就过了钢琴十级,每年联欢晚会上都有她的独奏,楚子航班上很有几个男生暗地里为柳淼淼较劲,楚子航想不知道她也没办法。

但是……

楚子航摸了摸衣角,不自然的褶皱提醒他刚刚的男孩不是幻影。

可是他消失了,楚子航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号角的尾音还未散去,悼亡者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场,一如他来的时候,无人知晓。

第一幕:恰少年/When young

————

“老哥生日快乐。”

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陈述句。

“生日?”路明非一愣。他回国这些天白天在婶婶驾前当差,晚上打打星际,日子过得糊里糊涂,完全忘了。

路鸣泽举着游戏手柄从沙发上抬头,“Bingo~晚上带你出去吃饭,正好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我妈高兴,给了不少钱,咱哥俩可以去吃顿好的。”

“那个……奥……”路明非张嘴。

“奥斯丁大学。”一年不见,路鸣泽似乎稍微长高了一些,体重也在慢慢下降,脸上逐渐有了轮廓。不过懒懒散散的样子还是没什么改变,“本来想申卡塞尔的,他们说我达不到标准。”

不不不,是你太正常了,达不到非人类的标准。

“你要出门?”路鸣泽瞥了一眼他脚上的袜子。

“是……文学社中午有个聚餐。”路明非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建议你早点出门,家里马桶座坏了,我妈急着准备购物清单……你还不想带着马桶圈参加同学会吧?”路鸣泽阴恻恻地笑着说。

厨房适时传来中年妇女的穿脑魔音,“路明非在不在?路明非你出门了没?”

“我马上出门!”路明非兔子似的跳脚跑向玄关。

看着路明非仓皇逃走的背影,路鸣泽耸肩从沙发上站起,“妈别喊了,我来吧。”

他绕过实木地板上的光斑,热风鼓起窗帘,蝉鸣浪潮般灌满房间。

一如喧哗热烈的少年岁月。

路鸣泽只希望这样的日子多一点,再多一点。

多到他可以忘记即将到来的寒冷雨夜。

·

好歹让楚子航把自己放在离小区不远的路口,路明非往家里赶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不管怎么说,楚子航拼死拼活的时候他路某人在外边吃着家宴,不太合适吧?

反正婶婶的主要目的是路鸣泽的赴美留学欢送会,他路明非的生日只是个添头,这样一想倒也无所谓了。

哪一次生日不是路鸣泽又拿了什么荣誉,一家人出去庆祝顺带着帮他把生日过了?

“老哥,你回来的挺晚。”有人拍他的肩膀。

路明非扭头一看,微胖的少年站在街头,举着马桶圈和他打招呼,“同学会怎么样?”

“还好,还好。”路明非想起了陈雯雯哭肿的金鱼眼,脸色一沉。

“又做滥好人了?让我猜猜,是你的初恋女孩?”路鸣泽盯着路明非的脸色变化,“如果不开心的话就说出来吧,老哥你没必要讨好所有人。”路鸣泽淡淡地说,他快走几步和路明非并排走在一起。

“大概是怂惯了吧。”路明非耸肩。他总是瞒不住路鸣泽,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胖子几乎是他肚里的一条蛔虫,可路明非却看不透他。

他时而老成地盘腿坐在窗前,叼着巧克力棒像是叼着卷烟,目光疏远悲冷,时而眯着眼笑容贱贱的,和路明非斗槽斗得有来有往,时而咆哮怒吼,像是过于炽热的钢铁终于熔化包裹它的坚冰,锋芒毕露。

有时候路明非会思考,小胖子路鸣泽和小恶魔路鸣泽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都对路明非知根知底,都让路明非捉摸不透,都是……只要路明非伸手,就一定会拉住他的手的家伙。

路鸣泽一巴掌拍在路明非后脑上,“自信一点!”他呵斥道,“你可是老路家的门面,仕兰神人,留美精英,美国教授为你撑腰,高冷学长为你开车……”

“楚子航?”路明非苦着脸,“那是个误会。你不要乱传,我何德何能让楚子航给我开车,我就是个跟着他打杂的……”

“我看也是。”路鸣泽赞同。

“喂……好歹客套一下,给你哥点面子。”

“你很需要这东西吗?”

吵吵闹闹地出了电梯门,路鸣泽走在前头摸出钥匙,“我妈给你做了蛋糕,可以晚上吃。”

“我晚上有个……课题活动。楚子航和我一组。”路明非挠着脸说。

路鸣泽把钥匙插入门锁,他没有急着拧开。“带去吃吧。你婶婶不喜欢浪费。”他盯着门板上破破烂烂的福字,“你明天就要返校了,不知道下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路明非点头哈腰。

路鸣泽开门,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鸣泽你回来了?快来看看我做的蛋糕,趁热吃一块!”

“老婆,明非也回来了……”

“路明非你去哪儿浪了,咋才死回来?快来帮我切菜!枉我给你做了一个下午蛋糕,你这孩子都不知道感激!”

“哥哥,欢迎回家。”路鸣泽耸肩。

“来了来了。”路明非换鞋往厨房跑去,相比面对SS级任务的恐惧,婶婶的魔音反而顺耳很多。在这里他不是李嘉图·M·路,尊贵的S级废材,狮心会会长的捧哏小弟。他只是路明非,一个普通的学生。

就算他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流浪多久,总有一扇贴着破烂福字的大门是为他留着的。

门的外边是刀光剑影,死亡与火焰。

门的里面是油盐酱醋,萝卜和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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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威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推到墙上,双脚离地。他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了脖子,颈骨正处在开裂的边缘。

他全身抽搐,但是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铁钳缓缓地收紧,大脑缺血,意识混乱,目光渐渐模糊。虽然对方像是笼罩在火焰中,但唐威从那只手上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那双黄金瞳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缓慢地一张一合。那绝不可能是人类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他在观察唐威,对垂死的唐威带着冷漠的好奇心,就像是小孩子用树枝捅死蚂蚁。

颈骨发出咔咔的怪响,唐威听到了自己的脖子断裂的声音。黄金瞳在他的眼中放大,仿佛在吞噬他的灵魂。

唐威终于不再挣扎。

他死了。

火焰从唐威的衣角蔓延往上,逐渐裹住了他的全身。燃着黑火的恶魔扔下化为柴薪的尸首,狂风夹暴雨涌进房间,文书翻飞如白鸽,丝绸质地的窗帘缓慢燃烧,火焰逐渐追上白鸽的翅膀,哀婉的号角声里,白鸽堕落成黑鸦被彻底烧尽。

“不应该是这样。”

黑发少年站在办公桌旁,他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老照片,照片上唐威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学士帽,和老爹勾肩搭背,阳光灿烂,老爹满脸褶子里好像要开出花来。

那是唐威的毕业照。

而照片的主人公之一已经化为蜷缩在地上的焦黑尸首。

黑火恶魔的胸膛剧烈起伏。缠绕着他的黑红色气流渐渐淡去,那层蒙眬的气界也消失了,皮肤上的铁青色鳞甲好像探出头来的虫蚁,重新缩回了皮下。

“我失控了。”楚子航按刀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

“我看到了。”少年点头。他放下相框咬了一口手中的蛋糕,他走到楚子航面前,“好久不见,楚子航学长。”

“我见过你,路鸣泽。”

楚子航的瞳孔依然在燃烧,瞳孔里放射的金色裂纹组成复杂的花纹,有如盛烈的黄金刀剑。

面对这双君王般威严的眼睛,路鸣泽安然自若地吃完蛋糕,抹了抹嘴巴,“很遗憾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又是这样恶劣的天气。”

“你胖了。”

路鸣泽动作一滞,“这种时候应该说这种话吗?”

楚子航也觉得不妥,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是谁?”

“这不重要。你最好忘了我,这对你我都好。”路鸣泽摆手,“大脑发热,这是属于年轻人的特权。年轻人总能在疯狂与异想天开里抓住那一丝灵感,因为疯狂所犯下的错误也应该有修正的余地。”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

照片落回墙上,灰烬烧成白纸,窗帘在火焰中升起,焦黑的尸体开始呼吸——

有如神迹。

“时间倒流。”路鸣泽咂嘴,“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实际上这只是一个障眼法。我推算了你的未来,在事实发生之前截取了你的意识,制造了一个时间外的副本。”

“我没听过这种言灵。”楚子航谨慎地在脑中检索言灵周期表。

“就叫它后悔药好啦。”微胖的少年抬手打了第二个响指。

“现在,时间开始流动。”

楚子航感觉眼前一花,他又握住了唐威的脖子,权与力在他的血管里驰骋,高昂的杀意绕上他的手指——

楚子航松手,任唐威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第二幕:耶梦加得/Jormungan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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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走进火车站。

摆在她眼前的是满地纸片、标语牌和饮料罐的候车大厅。在她降落芝加哥国际机场前的几个小时,芝加哥铁路局全体员工刚结束罢工游行,然后他们都回家了,一周之内不会再来。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芝加哥住满一周。

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人类的规则,现在却不得不接受规则被破坏的后果。夏弥盯着候车大厅悬挂的巨幅白布,盘算着有没有可能用它在公园里搭一个帐篷。

今天本来是她入学卡塞尔的第一天,检验她的伪装成果的最后一关。她要混入秘党核心,成为一名光荣的屠龙者。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火车南站那份可能导致暴露的评估文件也已经被她修改过了。夏弥拖着行李在候车厅踱步,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但是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被被监视的感觉?

像是虚空中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跟着她的脚步滑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嗒声。

夏弥驻足在Subway门口,和店内的摄像头对视。摄像头的红点闪烁,伺服电机发出微弱的杂音。

可乐机的阀门忽然开启,Subway的店员关店时居然忘了拔掉可乐机的电源,现在它失去了控制,黑红色的液体很快灌满了纸杯,气泡升腾,阀门重新关上。

不多不少,正好一杯可乐。

夏弥盯着金属栏杆里的那杯可乐。

我在看着你。

它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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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车的事故率大约是2亿5000万分之一,”小恶魔路鸣泽说,“比坐飞机的风险要小多了。”

“我知道,我只是附和大家一下陪着惊叫一下,以烘托欢快的气氛不可以么?”路明非嚷嚷。

“但不是0。”

路明非一愣。

「路鸣泽」指向远处,前方轨道的一截上裂纹蔓延。这条轨道正在碎裂!不,不止那么简单,轨道在拧转,想象一个人双手捏住一条蛇的脊骨两端转动,这样下去轨道会变成一根巨大的麻花!

“四分之一的生命,包搞定。”

说这话的时候,「路鸣泽」已经不在路明非身边坐着了,他居然爬到第一排去了,正趴在夏弥面前,认认真真地拿黄桃酱在她脸上抹着,好像画家全心全意地绘制心爱之作。

“太奸诈了吧!你这是趁火打劫!”路明非义正言辞,“能打折吗?有没有顾客大礼包?”

“我发展你这么个客户容易么我?你泡妞我送花、你买东西我花钱、你仗剑屠龙我鞍前马后伺候着,就差端茶送水了我。”「路鸣泽」毫不相让,“多少让我赚一点吧?”

小半截钢轨断开了,剩下的一大半靠着主钢梁的支撑才没有倾塌,流动极其缓慢的时间里,半截钢轨正以末日般的美感缓慢地坠向地面。

“只剩七秒了,哥哥你在等什么?”「路鸣泽」叹气,“号角声?那个深海中响起的号角?别想啦,就算时间重来一遍,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你逃不掉的。这次是过山车,下次可能是海盗船,再下次可能是摩天轮……”

“你当是拍「死神来了」?”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只是个买后悔药的行商,耍点小聪明糊弄命运,但是在真正的宿命面前,小聪明不堪一击。”「路鸣泽」舔着手指上的冰激凌,“哥哥,你需要的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暴虐,绝对的……权与力!”

昂热忽然动了一下,好像要从束缚中挣脱。「路鸣泽」的脸上透过一丝狰狞,一闪而逝。

“搅人生意的人最可恶了,”他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色,“那么局面就先交给他好了。”

瞬间「路鸣泽」就不见了,这种干脆的消失方式就像是用橡皮擦掉一道铅笔痕。一只仿佛凭空出现的手抓住了路明非的衣领,“夏弥、明非、子航!”昂热低沉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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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监控仪的“嘀——嘀——”声,这一次夏弥居然没搭茬了。

忽然降临的安静让楚子航有点惊喜,这个唠叨的师妹终于明白他几次闭眼的意思了?愿意让他好好睡一会儿了?他睁开眼睛想确认一下,愣住了。

夏弥抱着膝盖,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病床边那张绝对不会舒服的硬木椅子上,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在晨光中浓密如帘。

她睡着了。

“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睡了吧?等着你醒来。”

病床上方的电视机突然启动,路鸣泽的胖脸出现在荧幕里,他一边抬头说话一边撕扯鸡腿,双手油光锃亮。

楚子航伸手想帮她盖上毯子,连在手背上的输液管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要伸手。”路鸣泽放下鸡腿,“这样看着就好。”

“有些女孩就像荆棘里的花,你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嬉笑怒骂,看着她絮絮叨叨讲着白烂话,看着她跳脱搞怪像是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女孩——你不能伸手,一旦伸手,荆棘就会刺穿你的手掌。”路鸣泽淡淡地说,“拿到那朵花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荆棘,但是挥刀的瞬间,花也会一起被斩碎。”

电视里的少年眼睛里又涌上了悲伤。那是楚子航熟悉的坚硬如寒冰的悲伤,上一次路鸣泽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他是来自雨夜的悼亡者。

“就算是幻影,也是如此美好。”路鸣泽小心翼翼地叹气,他捏着一条鸡肉在番茄酱里搅了两圈,“吃点好的,接下来的几天你有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楚子航下意识地问。

“比如全身血液被抽干之类的。”

路鸣泽把鸡肉条扔进嘴里,尖锐的犬齿撕开肌纤维,番茄酱从嘴角挤出,红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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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学院,新闻部。

炼金密码机高速打印着,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绕道学院位于亚洲的秘密服务器机组,海量新闻图片被下载;视频则以3D投影显示在大厅中央……如果把数据流以《黑客帝国》里那种墨绿色的数字串表示,此刻全世界都有数字狂潮涌向大厅中央的那个人,铺天盖地,万川归海。

那个人把脚跷在昂贵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大口喝着可乐,看一份文件扔一份文件,打印纸散落满地,桌上还有山一样高的文件堆,空可乐罐多到能排多米诺骨牌。

“这是一个‘天涯社区’的帖子,题目是《我靠!什么是超能力?这就是超能力!》这篇帖子的作者应该曾亲眼目睹楚子航释放‘君焰’。浏览人数76239,回复8734,上过头条!”新闻部一科科长疾步过来,递上打印在纸面上的网页资料。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知会我么?让兄弟们再刷2000个回复,找管理员改一下发帖时间。回复的内容是‘别傻了你神经病吧?’或者‘哈哈哈哈,那是我当魔术师的二表哥你被他耍了!’或者‘楼主总发这种危言耸听的帖子能否不要捕风捉影,做人要踏实’,你懂的!去吧!”芬格尔大手一挥。

“美联社的兄弟说一千美元就把他们网站上那篇报道撤下来!”有人高声说。

“给他两千,让他把评论也给我清空!”芬格尔又是大手一挥。

“部长真威武啊!”后面给他按摩肩部的小弟赞叹。

“老大,这里有个东西不太好处理……是视频。”有人说。“投影到中央屏幕上!”芬格尔扔出空了的可乐罐。

应该是监控摄像头拍摄的黑白视频,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清晰度极差,仰拍一栋夜色中的老楼,一个个漆黑的窗口,射灯光束由下而上。右下角的时间闪烁,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跟恐怖片似的。”有人低声说。

忽然,一个漆黑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他是撞碎了某一扇窗跃出来的。紧跟着有一个人影跃出,一手握刀,一手抓着一根消防尼龙管。两个人一齐下坠,第二个人猛地踢墙,在那一瞬间,他找到了借力点,把手中的长刀投掷出去。长刀贯穿了第一个人的胸口,那个人的心脏应该是破裂了,全身的血从后背伤口里喷射出去,就像用巨大的喷漆罐在外立面上喷了一道淋漓的红色。最后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形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第二个人抓着尼龙管平安落地,冷冷地四顾之后,走到尸体边拔出了长刀,在鞋底上抹去血迹正要离去,忽然发现了摄像头,走近一脚。屏幕上只剩下雪花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对灼目的眼睛让狗仔们毫不怀疑此人的身份。

“这什么东西?”芬格尔问。

“《纽约时报》2009年4月的头版头条新闻,剖婴案告破,凶手惨死。那其实是楚子航执行的一项任务,一个混血种在纽约布鲁克林区医院作案,从孕妇肚子里剖走即将诞生的胎儿,大概是用于什么黑魔法性质的炼金实验。楚子航化妆成孕妇潜伏在那家医院里,最终发现目标,最后那家伙被楚子航掷刀击杀。这是那所医院的监控录像。楚子航因此被记过,因为现场太惊悚了,医院的半面墙都是血红的。引发了媒体的大面积报道,威胁到了学院的隐蔽性。”有人说。

“这视频如果用作证据,对我们会很不利。”有人叹了口气。

另一个小弟举着报告说,“除了这个还有更头痛的,他在开普敦的行动中炸平了一座建筑!如果他炸的只是普通建筑也就算了,可他炸的是开普敦棒球中心,当晚正是当地职业队之间的棒球决赛,数万观众在外面等候入场,目击了整个过程……”

“如果解释成几万人的集体幻觉……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芬格尔沉吟。

“2010年4月斯德哥尔摩的‘黑夜浪游人’连环杀人案,杀人者被不知来源的龙族血统污染,转化为‘死侍’。楚子航和他在凌晨前发生遭遇战,用一根绳套把他吊死在旅行者必经的景点‘市政厅’前……场面很有宗教感,当地人认为这是神对杀人者的惩罚,教皇甚至亲自驾临为死难者做了盛大的弥撒!”

“2009年12月,芝加哥,汉考克大厦,十三到十五楼的西面墙壁瞬间被冲击波破坏,这是因为楚子航在任务中动用了装备部声称还在‘试验阶段’的武器——‘光与尘的龙息’。原本它被认为是可靠便携的单兵作战装备,类似手枪……但是不知道为何最终效果是高强度冲击波。这件武器在行动之后被回炉重炼……至今没有重新投入实战。”

“他真够了!”芬格尔双手十指插进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气氛非常凝重。虽然自认为是洗煤球高手,但狗仔队们在这如山的案底前还是士气低落了。事情捅到了新闻媒体上就很难收拾了,公众媒体影响力太大,他们既不能把几百万份报纸收回来销毁,也不能给全世界人洗脑。

这时候有人指着中央屏幕惊叫。

中央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十几个窗口正在逐一变成雪花屏,带着信号不良的扰动,变故只持续了数十秒,画面很快恢复正常。

芬格尔扑到开普敦棒球中心的视频前,火海里站起的是一个蓝红色紧身衣的健硕汉子,热风扬起他的红色斗篷,还有额前那缕风情万种的小卷毛。

“超人!”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楚子航呢?”芬格尔手忙脚乱地拉动进度条,方脸美国人漂浮在空中,紧身衣怪胎举起一辆悍马,有着坚毅下巴的男人从眼睛里放出激光……

楚子航消失了。

“斯德哥尔摩!”芬格尔大喊。

大屏幕上画面切换。

穿紧身衣的瘦长身躯在高楼间飘荡,他从手腕里吐出蛛丝,面具上的巨大复眼反射着璀璨的灯光。

“芝加哥汉考克大厦!”

全身被笼罩在金属片组成的钢铁战衣里的男人抬手轰穿了一面墙。

新闻部全体成员傻傻地看着「钢铁侠」从高楼残骸里飞走,带着他们的理智和逻辑一起飞往遥远的外太空。

“什么情况?”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漫威DC索尼一起入侵现实世界?”

中央屏幕暗下,数据流以光点的形式在黑幕上游曳,逐渐交织成一个占满整个屏幕的单词。

「BIFROST」

这是一个北欧单词,原意为「摇晃的天国之路」,也可以被翻译为「彩虹桥」——北欧神话中,连结阿斯加德(Asgard)和中庭(Midgard)的虚无之桥。

对于新闻部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BIFROST」是一家跨国公司的名字。一个以互联网产品和电子通讯技术为主要业务,总部遍及世界各地,拥有诸多划时代技术专利的怪物企业。装备部不少人都是「BIRFOST」的忠实佣泵。

同时在混血种的世界里,这个单词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连接整个地下世界的情报交换枢纽,扎根于深层网络的数据怪物,一刻不停地吞吐信息,在潮汐般涨落的数据里计算稍纵即逝的未来。

是的,他们预测未来。

他们搭建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桥梁,他们铸造往返人类与神明的天国之路,在毁灭还未发生时就做出警告。

简直就是未来时的最强狗仔。

一手建立「BIFROST」的海姆达尔简直就是狗仔之神。

数据流还在沸腾,更多的影像和更多的报道正在被扭转和覆盖,藏在暗面的隐秘涡流开始旋转,把世界拖入另一个无法想象的深渊。

“老大,还有我们什么事吗?”有人问。

情报之王海姆达尔亲自下场篡改资料,还有什么是新闻部的凡人狗仔可以做的?躺着等大佬带飞不就好了?

芬格尔眼角一抽,“你们有谁会写小说吗?可以把超人蜘蛛侠和钢铁侠凑到一起拯救世界的那种。”

「BIFROST」为他们铲除了最大的隐患没错……但是为什么它还要在铲出来的坑里埋一个ET?是个人都会觉得这个坑不对劲吧?

芬格尔开始怀疑海姆达尔到底是来帮他们的,还是来给他们补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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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窖底层,湮没之井。

“我来祭奠一个朋友,你来干什么?”黑影放开龙王康斯坦丁的骨骸,缓缓起身。

“偷东西啰。”随着一记响指,灯光从空中射下,一身漆黑紧身衣的酒德麻衣站在光束里,“祭奠朋友?你只是来偷东西的老鼠而已,我是第一只,你是第二只,”酒德麻衣忽然扭头,望向侧面的黑暗中,“他是第三只。”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黑暗里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真有意思,还缺一个人就可以凑齐一桌麻将。”调查组秘书,帕西·加图索掀起额发,金色和海蓝色的双色瞳格外醒目。

“有的有的,打麻将人够。”帕西的背后有人说话,还高高地举起手。他头上套着个肯德基的纸袋,虽然挺拔的身姿和强劲的肌肉是那样具有视觉冲击力,但真是有点不和谐。

“再加一个,我们玩跑团怎么样?我当KP。”最后一个不速之客胳膊下夹着厚重的规则书,写有数字符号的卡片在指间翻飞,“你们来抽一张身份牌?”

回答他的是以第一个黑影为中心,迅速扩张的领域。席卷空间的不是风压或者高热,而是威严!就像一座山峰在你面前缓缓倾倒,即将压在你的身上!

金属地面开始龟裂,无数金属屑在领域中缓缓升起,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磁化的现象,金属屑互相吸附,围绕着黑影旋转,仿佛持镰的死神围绕神座飞翔。

KP没有动,裂纹止步在他脚前,他亮出手心的两枚十面骰。

“「攻击判定」检定,1d100=97,大失败。进行「SAN减少」检定,1d2=2。”

“你到底是谁!”黑影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康斯坦丁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熔化的金属碎屑在她面前凝聚为枝杈横生的异形武器,它的长度是十米,表面是放射状的铁结晶。那是死神的巨镰!

迎着破风而来的巨镰,KP面不改色掷出骰子。

“进行「闪避」检定,1d100=2,大成功。”KP吹了声口哨,两条颇具喜感的眉毛扭了几下,身子一软像是抽掉了骨头,险而又险地避开利刃。

第三幕:纷争之王/King of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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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传来,跟着是捏着嗓子的声音:“鼹鼠鼹鼠,我是地瓜!”

楚子航起身开门,扛着大包小包的夏弥探头进来跟芬格尔打手势:“哇噻,真乱诶!传说中的男生宿舍么?养蟑螂当宠物的男生宿舍么?我可以进来么?能不能先让你们的宠物闪开,我怕会踩到那些可爱的小动物……”

她穿着波西米亚风的格子长裙和直筒鹿皮靴子,还有一件酒红色的羊皮小夹克,脖子上缠着紫色的长围巾。谁也摸不清她穿衣的风格,反正每次看到她都会让人眼前一亮,大概是家里有整整一个步入式更衣间的衣服,让她对比搭配。

“师妹太漂亮了!来让师兄看看你的腰围长没长……”芬格尔张大怀抱。

夏弥把一块奶酪蛋糕砸到他脸上:“是怕你们饿死给你们送吃的来了!诶?怎么不见路明非?”

“你路师兄出外修行去了,有阵子不会回来,两年之后会跟我们在香波地群岛重逢。吃的给我们分了就好……”

来回拉扯了几句没营养的白烂话,夏弥坐到楚子航身边晃着腿,“我跟爹娘说师兄你很照顾我,他们说想请你去家里吃个饭。”

楚子航一愣。

芬格尔怪叫着“这就见家长了?”

楚子航咳嗽了一声,他迟疑了几秒钟:“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忙成一团了,大概没时间过去,谢谢你父母的好意吧。”

“吃饭而已嘛,几个小时总是有的,我哥哥听说之后很想见你的,”夏弥捂住耳朵,“在电话里大声说什么姐姐姐姐我要大哥哥陪我一起玩什么的,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我也是没办法才来邀请你的嘛!”夏弥把脸凑到楚子航面前,“赏个脸赏个脸赏个脸?”晃着脑袋眼珠子骨碌碌转。

楚子航无可奈何:“什么时候?”

“大后天中午吧,包饺子你看如何?”

“好的。”楚子航点了点头。

“约好了。”夏弥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麻花,“十八街的麻花,来来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后天中午,楚子航会一脸困惑地站在单元外,直到邻居探出头来告诉他这里只住着一个独居的女孩。

女孩出门了,女孩不会再回来。

她将拥抱他的兄长,晃动大地的君王芬里厄,他们吞噬,他们融合,最后迎来海拉的诞生。

那是尼伯龙根的女王。

她会打开世界上所有死人之国的门,让神话时代重新降临。大海破开,死人指甲组成的大船从海底升起,死神海拉和亡灵们就站在船上,对生人的世界宣泄他们的怨恨。

这是复仇。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杀死最后的同族,在燃烧的尸首上铸起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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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已经在这个朝阳区的地下网吧住了五天,期间一天也没有走出过网吧大门。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在沙发上睡,头发里几乎要长出蘑菇。

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在欢呼声里重新回到主界面,这是路明非今天的第十六连胜。下一个挑战者已经就绪,路明非进入第十七局。

路明非选了虫族,对面是人族。

还是熟悉的开局探路、小狗骚扰、出刺蛇、升级一攻一防、开分基地,稳扎稳打行云流水。

对方的战术就激进很多。暴兵,疯狂地暴兵,海量的机枪混着护士冲过来,连消带打。人类的机枪兵在星际争霸里是个变态兵种,出枪速度为零,拔枪就射,收枪就跑。对方的微操意识很好,路明非的小狗追不上,在路上就一只只被打爆了。

路明非有种荒谬的熟悉感。

上一次用这种打法和路明非对线的是老唐。

太像了。

无论是暴兵的时机,微操的手法还是基地的布置,都像极了老唐。

那个被他杀死的龙王又从记忆里回溯而来,黄金瞳暴怒而哀伤,威严的铁面和老唐贱贱的笑脸叠合在一起。

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可是他一直都在,像是一条藏在记忆里的毒蛇,冷不防咬你一口。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手腕变重了,一不留神被吃掉了一队刺蛇。路明非把桌上的外卖袋子扫到脚边,眼神凝重。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走的极稳,迂回,刺探,包抄,节奏如教科书般精准。人族大军很快被更擅长暴兵的虫族压了回去,路明非搓手正准备总攻,却看见屏幕上跳出GG两字。

这是路明非的第十七连胜。

他茫然地盯着屏幕,在欢呼声里突然起身。路明非拨开人群,暴躁地踩上桌子,君王般俯瞰整个网吧。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掠,“老唐!”路明非大喊。

穿套头衫的男人动作一顿,旋即加快脚步走出网吧。

“老唐!”

路明非跳下桌子,在老板的骂娘声里追出网吧。

阳光刺目,路明非眯起眼睛,那个男人消失了,好像一个幽魂消融在光中。

“是是是,老板你说的是,嗨,放心,绝不耽误工作……”

有人在路明非背后打电话,声音颇有几分耳熟。路明非想回头,打电话的那个家伙语调一转,声音从阳光灿烂变得寒霜般冷酷。

“不要回头,这样对你我都好。”

老唐的声音。

路明非的舌头打着颤,“老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老唐叹息,“打得不错,我就知道你上次放水了。”

“……嗯,没接鼠标,用的是红点控制。”

“果然是变态。”老唐赞道。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老唐你是不是还要毁灭地球?毕竟我们杀了你弟弟,还把你弟的骸骨做成了标本摆在地下室……

“路明非,你该走了。大地与山之王即将苏醒,她醒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会沉入深渊,化为死者的宫殿。”老唐说,“人不能逃避自己的宿命。作为最强的星际玩家,你应该有所担当呐。”

“老唐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星际和屠龙有什么关系?”路明非苦着脸说,“按正常剧本这时候你不应该和龙王强强联手搞个反派联盟吗?你的阵营不对吧?”

“龙王诺顿已经死了。”

那你是什么?幽灵吗?

“你就这样理解吧。”

一个龙王的幽灵鼓舞他杀死另一个龙王,路明非越发觉得自己拿错了剧本。

“不要再逃避了,英雄不应该自满于小丑的面具。”老唐合上手机,“加油,我看好你。”

“是小丑就不要试图穿上英雄的披风吧?”路明非吐槽。

没有回应。

路明非回头,白裙少女站在不远处,双手抓着裙摆,眼睛泛红。

“陈雯雯?”路明非有些窘迫地抓着油腻的头发——他已经很久没洗头了。

什么情况?老唐呢?玩大变活人呢?

陈雯雯低头,无声无息地,眼泪夺眶而出。

“赵……赵孟华失踪了。”她的嗓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

进行到一半的龙化现象停止了,夏弥嶙峋凸凹的面部一点点恢复,柔软的面颊,一点点的婴儿肥。刃爪变成了纤细的人类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楚子航松开了夏弥,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后退。夏弥缓缓地坐在地上,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

一把折刀刺穿了夏弥的后心,刀刃泛着贤者之石那样的血红色。

昂热的随身武器,以狮心会第一代领袖梅涅克·卡塞尔的亚特坎长刀的碎片打造,曾经重创康斯坦丁的利刃,对于龙类而言那是剧毒的危险武器,就像淬了砒霜的匕首之于人类。剧毒已经通过血循环感染到了耶梦加得的全身,细胞正在迅速地朽坏,血液黏稠如漆。

“不愧是最像龙类的人类啊,做得真好。”她伸手到背后,拔出了折刀。

“你不是夏弥,你是耶梦加得。”楚子航嘶哑地说。

“是,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夏弥昂然地仰起头,死亡已经不可逆转,但她的尊严不可侵犯,她是龙王耶梦加得。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漠无表情,好像都下定了决心到死也要当仇人。

然而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轻柔而无力。夏弥收回了目光,吐出了一柄钥匙,她一直含着那柄钥匙。她把钥匙挂在折刀的环扣上,扔向楚子航,冷笑,“好像我吃了你的女孩似的……去那里找夏弥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

楚子航拾起折刀,久久地看着那柄钥匙,再抬头去看夏弥。他真讨厌这样的沉默,沉默得叫人要发疯,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了,来不及问,来不及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再见。”最后他轻声说。

“再见……”夏弥也轻声说。

她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仰天倒下,轻得像是一片树叶。她赤裸地躺在还未冷却的煤渣上,煤渣灼烧着她的后背和长发,很快又被血浸透。鲜红的血衬着莹白的肌肤,这两种冲突激烈的颜色微妙地融合在一处,让人想到保加利亚山谷里织锦般的玫瑰花田。

确实有玫瑰,路鸣泽站在血泊前,随手从怀中花束上扯下大把的玫瑰花瓣对空抛洒,而后冉冉地落在她的身体上。扯啊扯永远也扯不完似的,最后漫天飞舞的都是花瓣,就像忽如其来的大雪。

路鸣泽的手里很快只剩下光秃秃的玫瑰花枝,像是一丛荆棘。

“你来了。”楚子航疲惫地坐下。

“我来了。”路鸣泽点头。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崭新锃亮,肚腩上的赘肉颤巍巍地挤出衬衫。他的表情那么肃穆,眼中若有若无的傲慢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悲哀。

他总是很悲伤,哪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冷的,仿佛整个世界都不能让他开心。

“有人跟我说,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幸福美满的。”路鸣泽语速很慢,“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么一切痛苦都是值得的。”

“但是痛苦就是痛苦,无论你提前读了多少遍剧本,和演员沟通过多少次,告诫自己多少次这只是一个已经写好的故事。但是灯光暗下,音乐响起的时候你还是悲愤到无可附加。”路鸣泽的手指收紧,荆棘在他的掌心留下触目惊心的划痕,“师兄,如果再来一次,你会刺下那一刀吗?”

楚子航很慢很慢地摇头。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后悔药」。”楚子航行将熄灭的瞳孔又蹦出了火星,他嘶哑地说,“我不想再杀她一次。”

路鸣泽笑了。

“真像啊……”他感慨,“傲慢、冷酷……孤独。”

路鸣泽弯腰从地上捡起钥匙,掌心的血抹在钥匙表面凹凸不平的纹理上,他把钥匙放进楚子航手心,帮他握紧。

“龙王耶梦加得已经死了。你的女孩,现在永远属于你了。”

·

他张开双臂,仿佛站在山巅要纵身一跃。脑海中,墨黑的海开始涨潮,缓缓地淹没了他的意识。他渐渐记不清自己是谁了,胸膛充塞着巨大的欣喜,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要开始舞蹈。

三度爆血,终极的噩梦,和沉浸在梦中的杀戮舞蹈。这一次他不会再从黑色的梦境中醒来。他会变成死侍,过去的朋友都将以杀死他为荣。残存的人类意志只够这具龙化的身体战斗到杀死龙王,或者被龙王杀死。

“爆血”其实是一种交换,用人类的心交换杀戮的心。就像神话中奥丁为了获得“鲁纳斯”的伟力,被挂在树上风吹雨打九日九夜,献祭于神,也就是他自己,并付出了一只眼睛的高昂代价。

欲获得力量的人,必以自己献祭。

他打开了牢笼,释放了……龙王之心。

漆黑的梦境中,人类的意识最后挣扎了一下。温暖袭遍全身,好像有人在他背后以有力的双臂环抱住他,远比他高和强壮,靠在那个人身上他觉得自己又是个孩子了。

“爸爸。”他轻声说。

路明非张开双臂,迎向了像丢一块破布般被抛出领域的身影,介乎人和爬行类野兽之间的魁伟身影就像是被卷入大潮的枯叶般轻盈,带着飞溅的墨色鲜血。

他抱住了楚子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辆快车当胸撞上了,根本站不住。他和楚子航一起撞向身后的岩壁。

紧急关头,又一道身影飞扑过来抱住路明非,但仍然站不住,三个人叠在一起狠狠地撞在岩壁上。六柄刀剑插在他们上下左右,刀匣落在地上,“暴怒”还在里面。

“太惨了吧,大哥你再不觉醒可是会死在这儿的啊!”最后一个人骂骂咧咧,语气里透着不着调的猥琐。

“老唐?”路明非气息微弱。

“你快点攒技能条!我再给你争取点时间!”

男人把路明非和楚子航放下,上前一步挡在他们和芬里厄之间。路明非注意到男人的腰部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回头看岩壁,一截锋利的钢筋探出头来,像是长矛。

“老唐!你会死的!”

“别嚷嚷。”男人一手捂住腰部创口,一手理了理头发,“还有,以后叫我的新名字吧。罗纳德·唐这个名字已经上了黑名单,不好再用了。”

“你的新名字?”

“沃尔。”

男人的瞳孔深处有亮光燃起,像是火焰飘摇。

“War?”路明非瞪眼,这和给自己取个中文名叫“皇帝”有什么区别?

沃尔点头像是赞许路明非的发音。

“我即战争的化身,我即纷争的起始,我即审判日的红骑士。”

电弧和铁渣在龙王的身侧盘旋,像是死亡的风暴,领域扩张,熔金色的铁雨落向男人。

男人拍开电弧和熔化的铁渣,像是拍开一只苍蝇。音爆在他的掌心炸开,无形的屏障挡在他们和龙王之间,流火四散给他戴上火做的冠冕。

他真的像个傲慢的皇帝,任何胆敢伤害他的臣民的行为都是忤逆。

下一秒皇帝抱手跳脚,“靠靠靠好疼好疼!”

他的手掌被铁砂磨去了皮肤,露出刻满炼金回路的赤色骨骼,腕骨致密像是数百块骨骼合拢,液压泵和导管穿插在人类根本不存在的软骨之间。

路明非见过这种和人类完全不同的骨骼构造,在系谱学的讲义上。

龙骨。

货真价实的龙骨……龙王诺顿失踪的骸骨!

“不行不行……果然还是不行。”沃尔抱着手滚回路明非身边,他拔下地上的刀剑,逐一填入七宗罪的刀匣。

这套屠龙的刀剑终于迎来了他真正的主人,它们在刀匣里震颤,发出渴血的嘶鸣。

在路明非期待的目光中,沃尔双手呈上七宗罪。

“幽魂没有握剑的权利。”沃尔低头,“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执剑之手,当握权柄。”

“纷争将起,你将胜了又胜,所向披靡,直至大地上再无灾祸。”

沃尔轻声说。

听起来像是祝福,又像是一段恶毒的诅咒。

尾声:启示录/Revelations

————

“老板,出差费。”沃尔理直气壮地伸手。

微胖少年打了个响指,沃尔的虚拟账户末尾加了一个零。

“搬运费。”

少年再打响指。

“医药费。”

“喂过分了!”路鸣泽嚷嚷,“你拿了我的钱让我给你补身体?”

“老板你看我都这么惨了。”沃尔可怜兮兮地挤出一滴眼泪,“你看这腿,这手……”

他摆动自己几乎只剩下枯骨的半边手脚。机械臂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炼金工匠们不满地放下修补工具。沃尔在工匠的目光里讪讪地坐回原位,胸口的贤者之石闪着耀眼的红光。

“我就不应该给你装泪腺的。你的感情模块未免过于丰富了。”路鸣泽头疼地捂脸。

“晚啦!”沃尔挤眉弄眼。

“你真的是龙王诺顿的意识残骸吗?我唤醒的真的不是一个假货?”路鸣泽皱眉。

沃尔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叹气。

“你也不知道?”路鸣泽一愣。

“像是一个长梦终于醒了,梦里我是执掌火焰的君王,我的王座由山岳铸成,我愤怒,我痛苦,我悲伤,两千年的记忆,两千年的厮守,两千年的誓约……都在梦醒的那一瞬间湮灭。”沃尔赤红的指骨收紧,“梦里的我是真实的,还是梦醒的我是真实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抹血一样的红色。

“死去的王就算复活了,也不再是王了吧?他的国轰然倒塌,他的臣民四散在大地上,他的兄弟……也已经彻底死去。”半身枯骨的男人轻声说,“我既不是青铜与火焰的君王,也不是在布鲁克林长大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傻小子。”

沃尔抬头,“老板,为什么要复活一个幽魂呢?幽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路鸣泽避开他的视线,“总是有意义的。”

末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总是有意义的。”路鸣泽喃喃着望向房间正中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面积的复杂装置。

女孩漂浮在灌满水银的筒状容器内,机械臂在她的背后刻下鲜红的炼金符号,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长发漫卷如云。她的上半身曲线优美,骨肉匀称,美的不可方物,两条长腿却从膝盖以下血肉残损,露出狰狞的古铜色骨骼。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人啊……”沃尔感慨,“她应该算是我妹妹吧?你说我要不要给她准备些小礼物?”

路鸣泽对他的脱线已经失去了吐槽的欲望。

“你准备叫她什么?”沃尔又问。

“海拉。”

“死神的名字。”沃尔点头。

“她醒来的时候,既不会是耶梦加得,也不会是夏弥。”路鸣泽隔着空气,钢化玻璃和汞抚摸女孩的脸,“她是本该夭折的那个孩子。”

“既然是「死亡」的话……”沃尔掰着手指头,“那她应该是灰骑士,第四个天启骑士,骑象征死亡的灰马,以刀剑、饥荒与瘟疫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你少看点小说。”路鸣泽眼皮直跳。

“天启四骑士多帅啊!”沃尔眉飞色舞,“带来纷争的红骑士,总比疯狂搅局的捣屎棍好听吧?”

“你随意,你开心就好。”路鸣泽面无表情。

浸泡在汞液里的女孩手指微颤,她的眼睑悄悄抬起,露出铁灰色的眼眸。

卷二:悼亡者之瞳。完。

真就魔改了。

机械降神和江南抢人头。江南就是个写小说,他懂个屁龙族!(狗头)

大概是看的书多了,这次再翻龙2我也没有以前那么激动了。江南的确就是个写小说的,成熟的商业手法,细腻的人物塑造,轻松幽默的对白,以及让人皱眉的剧情推进速度。太多无所谓的白烂话和细节桥段了。

看到后来,我明显能感到江南的力竭,就是那种敌人太强不知道怎么才能赢只好开个挂这样的感觉。我太熟悉这种拼尽全力的力竭了,因为我也干过不少这样的蠢事。

老贼不是神。他只是个写小说的,一个会犯错会茫然的商业作家。

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叶般静美。献给夏弥,献给老贼和龙族,献给我的中二岁月。

顺便一提,关于龙族的商业手法我以前稍微整理过。如何写出类似《龙族》风格的小说

卷三:黑月之潮

序幕:假期/Vacation

————

昂热每年春天都会前往巴黎度假,出席最新的时装发布会,去熟悉的餐厅品尝新鲜的佩里戈尔黑松露,入住百年历史的皇家蒙索酒店,在顶楼酒吧里眺望埃菲尔铁塔,跟年老的调酒师聊聊今年的鲟鱼子酱。这场春季旅行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老调酒师会提前准备好昂热喜欢的薄荷利口酒,等待着某个下雨天昂热忽然走进酒吧,把雨伞靠在一旁坐在那张靠窗的座位上,笑笑说声老朋友今年过得怎么样?

但今年昂热不得不临时中断了旅途,阿卡杜拉所长催他回来开会的邮件是这么开头的,“死神正向你逼近……”如果不是昂热太过了解阿卡杜拉所长知道他从来词不达意,他无疑会把这封邮件理解为死亡威胁。但他仍然立刻下令改变航程飞返学院,因为阿卡杜拉所长找昂热只有两种情形,要么瓦特阿尔海姆又需要增加预算,要么就是危机已经超出了装备部的控制,不得不由昂热来做决定。

事实上状况比昂热想象的更糟糕。

他刚和装备部的神经病们坐在一起听完了摩尼亚赫号在日本海域录制的音频。海风里浑雄强劲的心跳声又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次行动。

“这是一条龙的心跳声,它藏在日本海沟的深处。”卡尔副所长说,“幸运的是那还不是一条成年龙,而是龙的胚胎,所以暂时它还不至于忽然浮出海面进攻人类。但它的心跳在慢慢变强,孵化程度越来越高,破壳而出是早晚的事。”

“能预计它还有多久会孵化么?”昂热问。

卡尔副所长想了想,“一年内,至少一年内它是安全的。”

“能确定目标的级别么?初代种还是次代种?或者是四五代之后的小东西?”

“目前还做不到,只有在成功孵化之后才能确认。”

“就是说那是个未知数,有可能是古龙级别的高危目标。”

“确实如此,所以才请您立刻返回本部开会。”卡尔副所长说,“怎么说呢?虽然是坏消息,但好在我们提前知道了。”

“就像你的医生告诉你你是肺癌初期一样。”一名研究员补充。

卡尔副所长用极具杀伤力的眼神威吓了这个神经病让他闭嘴。

昂热抚摸折刀刀柄,像是即将出征的武士擦拭刀身。“BIFROST的评估报告呢?他们怎么说?”昂热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神经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严肃。

“有谁能开口说话么?你们这么严肃会吓到我的。”昂热说,“在你们脸上看到‘严肃’二字,简直就像在阿根廷树懒脸上看到‘思考’二字一样叫人不安啊。”

“校长你知道的,BIFROST的管理核心只有一个人,同时这个人也是BIFROST重大灾害评估系统运作的基本条件。”卡尔副所长的表情严肃的像是在做科普,“没有他就没有BIFROST,也没有评估报告。”

“然后呢?”昂热叹气,“你是想说我们的盟友背叛我们了?”

“不,他只是去度假了。”

“度假(vacation)?”

卡尔副会长摇头。

“神召(vocation)?”

“不是。这个词一般不是这么用的。”卡尔副会长一边点头一边鄙夷昂热的修辞学。

昂热想起来了,作为一个阿拉伯人,阿卡杜拉点头代表否定摇头代表肯定。他捂脸,“好吧,你确定他收到了你们的评估申请吗?一条古龙正在孵化,而他决定在这个时候扔掉工作去度假?”

“事实上他回信了。”某个研究员打开电脑调出那封邮件,并把电脑推到昂热面前。

邮件主题是“日本必去的十大景点,第一名竟然是它!”

昂热直接跳过满屏的美女图片和粗俗寡淡的文案,鼠标移到信末的浮世绘纹理,放大,再放大,直到浮世绘的线条扭曲成可以辨析的文字。

“盛大的表演即将开幕,我等不及先找一个好位置了。抱歉我亲爱的客户,我决定暂时中止BIFROST的所有业务,毕竟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休假,你们会体谅我的吧?假期结束我会通知你们的,到时候再联系。

我相信你们能解决海里的那条爬虫,加油。

——爱你们的,海姆达尔。”

·

路明非猛地从床上坐起。

宿舍里静悄悄的,听不见芬格尔的鼾声。芬格尔获得了校长的特批去做毕业实习了,完成实习之后这个万年挂科的师兄也能毕业了,这间宿舍是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会有新的人住进来?

诺诺要结婚了,芬格尔要毕业了,连小魔鬼都要调职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摸索着想接杯水喝喝,总好过睡不着胡思乱想。小魔鬼很少采用这种类似“托梦”的方法和他见面,梦中的一切似乎隐喻着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想想小魔鬼那番绕来绕去的话里到底有什么核心内容,首先,小魔鬼自己要休假一个月不能鞍前马后地伺候自己了;其次,自己要去出差……去日本?

去日本……要准备什么?

路明非抓起手机,这时一条消息弹出顶栏。路明非粗粗扫了一眼,愣住了。

“老哥,我在日本做课程调研,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帮你代购~”

紧接着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

占据视觉中心的是路鸣泽的大脸。留美半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脸部线条逐渐从曲线收紧为清朗的折线。

路鸣泽吐舌做鬼脸,两个白人男孩站在他背后,其中一个压着他的肩膀傻笑,另一个一本正经地在他脑后竖起两根手指。

他们的背后是绵长的石板路,居酒屋的木牌古朴素雅,穿和服的少女发髻半挽,露出光洁的后颈。

第一幕:菊与刀/Chrysanthemum and Sword

————

细雨落在山中,松风仿佛海潮。小屋中透出炽热的火光,铁锤敲击钢铁的声音清越绵长。源稚生推开门,穿着白麻衣的老人正在炉边锻打一条刀胚,火光四溅。

“我还以为你会在办公室等我,本部的人要来,你还有闲心来山里的刀舍打刀?”源稚生脱下衣服挂在火炉边烘烤,“有客人?”

陌生的少年盘腿坐在窗边,低头读一本书。他披一件黑色羽织,衣摆上盛放的菊花热烈刺眼。

“こんにちは。”少年用娴熟的关西腔问好。

“叫他泽君吧,泽君从中国来,是我们的客人。”老人把刀胚重新插入炭火中,“你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来说本部的事。你旁边就有关西烧酒,喝一口取暖吧,这个春天真是多雨,冷气都沁到人骨头里了。”

源稚生并膝正坐,他打量着坐在松林前的少年。他从来没听老人提起过这个人,本家的刀舍也从来没有进过外人。源稚生本以为他已经熟悉蛇歧八家了,但是老人总是能淡然地向他展示家族更深的黑暗。

少年看起来至多19岁,不高,手掌无茧,应该没有练习过兵击。他似乎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身体微微摇摆。

但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源稚生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源稚生。他的眼神浸满了悲伤,漂浮着寒冰般的刺骨的悲伤。

像是鲸的眼睛。

源稚生见过鲸,它们是深海的君王,眼神却好奇地像个孩子,越过这层好奇再往里看,你就能看到海底的寂寥和神明般的慈悲。鲸歌响起,空灵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比我想象的更秀气。”少年揽过烧酒,老气横秋地说。

这算是赞美吗?源稚生有些不确定。他犹豫着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和老爹聊樱井明和莫洛托夫鸡尾酒。

“我请橘宗政先生帮我打一把刀。”少年解释自己的来意,他灌了一口烧酒,把酒壶递给源稚生。

“喜欢好刀的话,家族的刀剑博物馆里有很多。”源稚生接过少年递来的酒,“既然是家族的客人,我可以带你去挑一把。”

但是你看起来根本没有接受过剑道训练。源稚生苦笑。可惜了,斩妖之刀居然要沦为纯粹的仪式刀。

少年摇头,“我不需要藏在玻璃盒子中的观赏品。我需要的是新鲜的、炽热的、可以和我一起见证的刀。”

少年的眼睛里像是烧起了幽兰的鬼火,松风吹起他的羽织,他的影子庄严的像是狮子。

“我需要的,是能斩断命运的刀。”

·

大阪郊外的山中,极乐馆。

小钢珠从柏青哥机中倾泻而出的哗哗声把整个空间填满。轮盘机在滚动,骰子在盅里跳动,荷官们哗哗地砌着牌九,女孩子大声欢呼……这里的每种声音都叫人血脉贲张。

深红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玻璃墙,女孩们娇美的肌肤……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那么诱人。

规则和秩序在这里被刻意模糊,人类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权与力交织成的快意如美酒般迷人。这间赌场就像是盛开在大阪山中的一朵妖花,违反时令,永不凋零,像是传说中灭世的红莲。

樱井小暮穿一身贴身的黑色西装套裙,发髻高耸,显得身段窈窕,明眸善睐。年轻的女经理走在纸醉金迷之中,跟各式各样的熟客打招呼,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这里就像是她经营的酒馆,她是年轻妩媚的老板娘。无论客人们想要的是热烈的龙舌兰还是艳丽的玛格丽特,或者是怪诞的艾拉岛威士忌,极乐馆从不让他们失望。

但是……如果客人想要的是一杯“好心情”呢?

戴能剧面具的黑衣人坐在赌桌前,把身前的所有筹码推到桌子中间,“Show hand。”他的声音清朗,听起来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筹码确认,累计十亿。”荷官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似的。

算上之前的九次,这是他第十次全押。

九次,全中。

他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十万日元,寒酸的像是个乞丐,荷官简直无法理解他是怎么混进极乐馆的。但是现在他俨然成了整个赌场的皇帝,每一声“show hand”都像是威严的权杖落下,连带着所有人的心脏一起颤抖。

樱井小暮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她在等待。第十次豪赌,皇帝会跌落王座还是铸就奇迹的冠冕?如果是后者……这样的狂人又会提出什么样的疯狂愿望呢?

荷官掀开牌面。

漆黑的A, K, Q, J和10。

皇家同花顺,绝对的胜利。

赌徒们欢呼,像是庆祝新王的诞生。

樱井小暮适时上前一步,“可以邀请您去贵宾室坐坐么?我是这里的经理樱井小暮,您叫我小暮就可以了。”

“哎呀,打牌还真是快乐呢。”少年伸手把自己连椅子推离赌桌,“我没有什么愿望啦,只是恰好看到地图上有这个地方,就过来玩玩喽。”

你是哪里来的游客吗?樱井小暮忍不住吐槽。

他的面具挡住了樱井小暮的试探目光,那是能面的一种——十六面。据说此面是按十六岁战死的平氏家族的平敦盛的相貌制作的,肤色惨白朱唇鲜红,只是牙齿被涂成金色,平添了一股暴发户的傲慢。

“按照极乐馆的规定,您可以提出一个愿望。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内而且您的赌资可以涵盖的愿望,我们都可以实现。”樱井小暮恭敬地低头,对方羽织上的十六瓣菊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十六瓣菊是皇室的象征,也是蛇歧八家中橘家的家纹。

但是她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他的动作懒散,脚步毫无章法,语气里游客般的兴奋不似作伪。如果说他是蛇歧八家的人,未免太侮辱黑道世家了。

“说到愿望啊……”他用手指点着金色的牙齿,“我还真有个人想见。”

“您想见谁呢?就算是桥本环奈我们也有办法哦。”樱井小暮笑容妩媚,她牵起他的手把他引向贵宾室。

“我想见一个男人。”他淡淡地说。

同时一个硬物被塞进樱井小暮的手心,她脸色古怪地把那块东西举到眼前,看清它的本体的时候,樱井小暮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一枚将棋。

一枚代表“龙王”的将棋。

·

东京都以南,神奈川县,横滨市郊外。

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海岸线,二战之前这里是连绵的渔村,现在渔民们都已经迁入横滨当起了市民,只留下他们当初停泊渔船的码头被海水日复一日地拍打。

距离码头不远,一叶孤舟在海潮里摇晃,它看起来又破又小,让人怀疑浪稍大一点就会被彻底击沉。

路鸣泽躺在半破的船舱里,脸上盖一本《菊与刀》。黑鞘的长刀被他枕在脑后,像是流浪的野武士随时准备拔刀而起。

月光下万籁俱静,只有潮水拍打礁石和码头的声音,仿佛永恒不断的摇篮曲。

船忽然晃了一下,“老板别睡啦,起床工作啦!”

轻佻的嗓音在海潮声里有些刺耳,路鸣泽移开脸上的书,一张颇具喜感的大脸倒悬在他的视野中。

“象龟来了?”路鸣泽问。

“是啊,黑色悍马。已经离开公路进入盐碱地了。”沃尔的眉毛灵活地扭动着。

路鸣泽伸了个懒腰,“海拉呢?”

“估计还在秋叶原。她说给我们买了纪念品,还问我喜欢美少女还是机甲。”

“能不能全都要?”

“放心老板,我说我喜欢高达,老板喜欢美少女,你每样都多买几件。”沃尔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自己的队伍是不是纪律太松散了?路鸣泽低头沉思,不远处大灯突然亮起,像是利剑劈开夜色。那是悍马的车前灯,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参照物。

“灯光已经就绪。”路鸣泽吹了声口哨。他从船板上坐起,抱着刀眺望远海,车前灯指向的方位。

从大海的方向传来了轰鸣声,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伸手不见五指,但似乎有什么飞行的猛兽正携裹风雷扑近。

“音乐已经响起。”路鸣泽微笑。

那是卡塞尔改装版“湾流G550”撕裂云层的声音,像是向着食物发起全速冲击的虎头鲨般暴躁凶狠。

路鸣泽握住刀鞘,缓慢抽刀,“舞台准备就绪,英雄即将登场。欢呼吧,欢呼吧,这是命运的开始,这是命运的结束。”

他完全抽出了那把刀,刀身修长无刀铭,刃纹如海浪沸腾。

路鸣泽挥刀,刀光跃动如水银乍泄。轻微的空弦声响起,像是有无形的丝线被一刀两断。

沃尔鼓掌,“老板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路鸣泽无奈地垂下刀尖,“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对牛弹琴的傻瓜。”

“哪里有牛?”沃尔无辜地眨眼,“只有啤酒,没买牛奶。”他扬了扬手中的铁皮罐。

所谓的空弦声,其实只是易拉罐被拉开的脆响。

第二幕:高天原的重逢/Reunion in Takamagah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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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看着那些肺螺像泥石流一样渐渐地要把恺撒和楚子航都淹没,而他独自坐在驾驶舱里手脚冰凉。他很想做点什么但无能为力,他连齐格林装具的用法都没学过。

附着在列宁号外壁上的肺螺大概有几百吨重,砸在人身上都能把人砸死。楚子航正试图爬向恺撒,但他距离核动力舱比恺撒距离核动力舱还远。他落入肺螺堆的时候被海流带歪了,落地点不如恺撒好。

按照使用说明,齐格林装具只能支撑五分钟,用来在必要情况下维修深潜器的外壳,但现在恺撒的齐格林装具已经过期七分钟了,楚子航的也过期两分钟了。恺撒整个人昏迷了,而楚子航的生命体征也越来越糟糕,他正靠暴血来支撑自己,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中暴血的作用也不明显。

“如果我们三个中最后只有你逃生,不要因此觉得有负罪感。不是你的缘故导致我和恺撒出事,再试试能不能打动诺诺吧,我总觉得她其实是个内心很弱的女孩,失去了恺撒会很难过吧?”

楚子航临走前的话又开始在路明非耳边循环播放,“你还有目标没实现呢,不像我,我没什么目标了。”

师兄你这样立flag真的很危险欸。路明非颓着肩缩在驾驶舱角落。要是小龙女还在的话,楚子航也许就不会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精力了吧?楚子航总觉得他路明非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还有机会弥补错误的自己。

是啊,他爱的女孩还活着,他所面对的挑战也只是贵公子,而不是一位高傲的龙王。他的父母健在,他的心中也没有深刻入骨的遗憾和仇恨,他是尊贵的S级,校长的「私生子」,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小魔鬼贱兮兮地跟着他。

他拥有一切却像是什么都不曾拥有。

“你在等什么呢。”路明非直勾勾地盯着仪表盘。

水深8000米,是三峡任务的100倍,连海水的声音都被压垮了。充斥黑暗的,是真正的无。

“你在等号角响起吗?”路明非自言自语,“就算重来一次,你会换下师兄吗?”

他会吗?

路明非隔着观察窗看着楚子航抓住恺撒的装具后背,像是两个串在一起的肉丸。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情真意切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他到底凭什么是S级呢?只凭交易生命的自爆魔法么?其实他是个一级,从新手村出来就没升过级,唯一会的技能就是自爆,除了自爆之外,其他小怪都由恺撒和楚子航这样的护驾师兄帮他砍。

越来越多的尸守爬出地面匍匐着游动,让人想起春天来时千万蚯蚓从泥土中钻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了,纵向切入岩浆的长河,成百上千吨岩浆涌入裂缝。熔岩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挣扎着,它的鳞片是黑色的,背脊上生出带倒钩的骨刺,黑色的金属钩刺穿它的肌体,把它牢牢地锁定在废墟之下。但金属钩就要限制不住它了,它用粗壮的尾部疯狂地鞭打地面,仍矗立的建筑成片地坍塌,金属碎片和沙砾一起浮起,在海水中形成大片的雾障。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路明非惊恐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看见那道裂缝中飞出了萤火虫群!是那些鬼齿龙蝰!它们第一次出现就是从海沟上浮,可谁也没想到废墟就是它们的巢穴。龙蝰们在海水中拉出银色的光带,它们对肺螺那样的小东西和尸守都没有兴趣,而是渐渐逼近了挣扎中的恺撒和楚子航。

路明非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他记得楚子航还是恺撒说过,鬼齿龙蝰聚集成群可以把青铜柱咬碎吃掉,它们能分泌出强酸质的黏液,配合可怖的牙齿去咀嚼金属。用来制造齐柏林装具的钛镁合金能不能经受得起龙蝰的牙齿?

一只手拍在观察窗上,一只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男人的手,那只手向上比了个拇指,似乎是让他不要担心的意思。

见鬼这是8000米深的海底!

连续的意外让路明非的表情有些麻木。

不可能有人在无装备的情况下走出潜水器,你他妈是海王吗?那个能和鱼说话的超级英雄?我觉得现在我们可能更需要超人,方便把你老大叫过来吗?

那只手离开了观察窗,路明非跳到窗前,他只看到一大团漩涡状的白色气泡——和一个燃烧着的背影。

这个男人在燃烧。

他的身体被红色的微弱焰光包裹,大量海水被汽化,蒸汽乱流把他的身形扭曲成黑红色的恶魔。

龙蝰和尸守围绕着他游动,像是扑火的蛾子又像是来朝的臣子,男人跺脚,层层叠叠的肺螺跟着他一起燃烧,铺成火焰织成的地毯,列宁号真正的船体暴露在海水里,炽热通红。

·

“他还有心跳,应该没问题。”楚子航用力捶击恺撒的胸膛之后贴上去听。

“快去通知须弥座,回收!立刻回收!告诉他们核动力舱点火成功。不,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得加速离开,你控制方向舵和稳定翼。”楚子航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进驾驶舱,“再过一会儿核动力舱就要爆炸,我们必须到达安全距离以外!”

“可我们没有动力啊!我们已经把核动力舱丢掉了!只靠锂电池不够快!”路明非傻眼了。

“还有我,我也是引擎。”

楚子航把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他的黄金瞳狰燃烧起来,驾驶舱的四壁被照成金色,燥热的波动在空气中回荡。君焰爆发!黑色火焰的漩涡在深潜器下方的海水中出现,这是君焰最凝聚的状态,内部温度高达几千度,却没有一丝热量外泄。黑色漩涡在海水中缓缓旋转了一秒钟之后崩溃了,热量外泄,巨量海水被瞬间汽化,漩涡状的白色蒸汽流在深海中咆哮,水蒸气流和火焰缠在一起盘旋。

路明非见过楚子航这样释放君焰,那时候君焰和风王之瞳叠加起来,制造了火龙卷。现在楚子航独立释放君焰也能引发火龙卷了,路明非不知道他是不是反复地练习过。君焰制造了巨量的蒸汽,在蒸汽爆炸的高压下,迪里雅斯特号骤然上升。路明非觉得脖子都要被加速度拧断了,但他还是竭力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静的脸上仿佛罩着黄金面具。

“刚刚那个人……用的也是君焰。”楚子航说,“但是君焰不能阻挡深海的水压。”

“师兄你才发现吗?那家伙明显不正常啊,这种不正常的家伙就不要用常理来衡量了。”路明非在加速度下艰难吐槽。

“那种血统威严和对火焰的掌控能力让我想起了……”楚子航低声说出了那个代表龙族起源的名字:

“青铜与火之王。”

“它已经死了。”路明非打了个寒蝉,“死在老大手里,师兄你还记得吗?”

“诺顿的骨骸还没有被找到,我们根本没有杀死过他的证据。”楚子航直视前方。

他也隐约觉得后背发冷。

被杀死的龙王的幽魂出现在海底,这意味着什么?封存在楚子航记忆里的黑暗溯流而上,有着金色瞳孔的影子群聚游荡,有着八条腿的战马从鼻孔里喷出闪电,奥古森严的神明坐于马上,独眼如火炬般刺目——

人,真的可以杀死神明吗?

这时沉重而灼热的岩壁开始坍塌了,巨大的火山岩从上方半公里处砸向迪里雅斯特号。原本火山岩中含有大量气泡,是世界上唯一一种比水还轻的岩石,但在这里凝结的火山岩不同,在极限高压中火山岩里不含气泡。路明非仰起头从上方的观察口看出去,看着那块天安门城楼般大的黑色巨岩越来越近,遮蔽了整个视野。

“师师师……师兄!再加把油啊!”路明非惨叫。

楚子航的眼中淌下血来,连续暴血让他趋于稳定的血统又狂躁起来,他加大了君焰的强度,迪里雅斯特号速度加快了一倍。但是还不够,哪怕以路明非蹩脚的数学功底都能判断出他们逃不出这块岩石的范围。

“认识你很高兴。”楚子航闭上眼睛。

“我也很高兴。”路明非喃喃地说,“老大其实我认识你也很高兴。”

恺撒依旧昏迷不醒。

岩石很快遮住了所有光线,像是棺材板儿被粗暴地合上,黑暗涌上,路明非哭丧着脸犹豫要不要在盖棺定论前喊一声“我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小魔鬼还是没有出现,这次大概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路明非内心戚戚。

下一秒,天籁般动听的嗓音把路明非从死亡的泥潭里拉出。

“唉嘿~师兄你们又碰上麻烦啦?”

天使在耳边轻笑,“没有我果然不行~算啦算啦我再帮你们一把好了。”

路明非猛地扭头看楚子航,杀胚表情肃穆,动作端正的像是即将切腹的武士。

“怎么了?”楚子航说,“需要祷告吗?我学过一点神学,简短的入教仪式还是可以做的。”

幻听?路明非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认真一拳!”少女的声音在脑中哇哇怪叫着远去。

路明非屏住呼吸,他看到裂缝在巨大的岩石上扩散,分岔再分岔,直至轰然碎裂。脑袋大小的岩块叮叮当当敲在铁皮上,驾驶舱里楚子航和路明非呆若木鸡。

它被杀死了。

被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无与伦比的技巧击中了最薄弱的“眼”,于是从内到外彻底的崩溃。

像极了……大地与山之王的手法!

·

女孩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开。她束发的带子断裂了,长发漫漫如深红色的海藻。

路明非下意识地脱口要喊出那个名字……诺诺!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的,即使他的眼睛已经浑浊,视野已经模糊。那头深红色海藻般的长发,让他想起自己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幕。那是在三峡水库的深处,诺诺脱下自己的潜水服给他穿上,她只穿比基尼的身体那么诱惑那么美,她暗红色的长发曼舞在水中。

他想张开双臂去拥抱那个身影,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如死神般残酷无情。

“诺诺!诺诺!”他张嘴大喊,不顾海水涌入他的肺部。

女孩拔出樱红色的长刀指向路明非,这柄能够把尸守轻易斩裂的刀指向路明非的眉心。

“诺诺!诺诺!”路明非没有看到那柄刀,他只想在死前游到那个影子身边。

绘梨衣眼睛里死神般的冷酷忽然间崩溃了,那种小女孩的稚气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女孩好奇地看着路明非,并非熟人见面的欣喜,就像大街上忽然有个傻子欢呼着向你跑来,你也会忍不住好奇地看他。

路明非还以为自己在努力地划水,可其实他的动作就像小鸭子用脚拨水般笨拙。绘梨衣人鱼般环绕着路明非游动,不明白这个男孩为何忽然露出像是哭泣的表情。

一道悠远的号角响起,庄严肃穆中透着几分欢快——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路明非太熟悉这个旋律了。缓慢的和声在深海里摇摆,轻柔的像是一捧浪花的抚摸。

这就是他最后的愿望吗?真的很像屌丝该有的愿望啊……路明非最后的一丝气泡也从嘴角溜走,他眼前彻底黑了,「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断断续续,他想自己也许是已经死了,为了弥补他的遗憾,芬格尔正在灵堂上放歌。

别人葬礼上放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只有他是贱兮兮的「婚礼进行曲」。

这时第二声号角响起,然后是第三声,像是有数百个号角手藏在洋流深处,号角声汇成雄浑的合奏。「婚礼进行曲」的轻灵感消失了,藏在旋律下的命运般的庄严被彻底激发,像是有一个团的唱诗班在圣台下高歌,管风琴的簧片震动,天国之门洞开,无形的祝福随着花瓣飘落在路明非头顶,于是誓约立下。

无论死亡、疾病还是贵贱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从这天开始,直到永远。

第三幕:合作伙伴/Cooperative partner

————

苏恩曦拉开门,一眼望不到大屋的尽头。

黑石官邸的客厅就是这么大,这是以前将军议事的地方,一眼看过去数不清的朱红色立柱,乌木地板因为擦洗了太多遍而光明如镜。窗户的木格栅中透进一根根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光柱间站着一个瘦削的背影,他穿一件黑色羽织,腰间佩刀,戴斗笠。

窗外阳光灿烂,一棵巨大的樱树恰好盖在大屋顶,碎花偶尔飘落,武士无声地站在光中,伸手去接凋零的樱花。

“老板,没想到你还喜欢角色扮演。”苏恩曦忽然觉得身上的和服也不别扭了。

时光仿佛又倒退回了三百年前,武士和女孩站在江户幕府时期建成的官邸里,落樱纷纷,年轻的君主声音慵懒散漫,“我不是你们老板。”

“姑娘们来啦,很久不见。”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

酒德麻衣回头,的确是老板的脸,笑容明媚像是四十摄氏度的温泉水。那这个野武士是谁?忍者的素养让酒德麻衣下意识地比对他们的五官和动作。

武士抄着手站在光里,老板从门后的阴影里闪出。他们都有纤细似乎未经锻炼的身体,眉眼里透着隐隐的哀伤,举手投足间又充斥着权与力的傲慢。太像了,他们就像是镜子的两面,孪生的双子,如果不是酒德麻衣认出武士的羽织线脚凌乱,材质轻薄,充满了地摊货的廉价感,斗笠也粗糙的像是在农家院子里随处可见的手工制品,也许她真的会以为这是老板在逗他们玩。

老板历来只追求最好的,他穿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Barbour的风衣,Corthay的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廉价和散漫这些词永远和他扯不上关系。

老板和他的女孩站在一起,热情洋溢地指了指武士,“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合作伙伴——里格。”

里格摘帽颔首,“你们好。”

苏恩曦肃然起敬,这个名字在商界和情报界等同君王。

里格(RIG)是北欧神话中海姆达尔创造奴隶、自由民和贵族三个阶级时的化名。这三个阶级的人,不论贵贱,都将里格(海姆达尔)视为人类的祖先与守护神。

海姆达尔……原来这么年轻吗?苏恩曦目光灼灼。

“克制一点,我们还有很多合作机会。”老板双手按住苏恩曦的肩膀。

“欸~老板你原来还挺受欢迎的?”快活的嗓音从里格背后传来,少女从议事厅角落的阴影走出,她穿笔挺的男式西装,英姿飒爽,灰色的眼眸却灵动的像是某种小动物。

酒德麻衣脸色变了,她从后腰抽出格洛克,可以杀死龙王的血色子弹还未退膛,酒德麻衣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是良民!良民啊!”又一个黑发男人从阴影里跑出,邋里邋遢的黑西装配白球鞋,活像一个跑推销的。男人高举双手,“太君,不要开枪太君!”

见鬼。酒德麻衣的手臂在颤抖,她迅速把枪口移向男人。

这张颇具喜剧天分的脸她实在太熟悉了。那是13号的脸,那是……龙王诺顿的脸!

站在青铜与火之王的身边的耶梦加得,或者说夏弥踢了踢诺顿的小腿,“你演抗日剧呢?”

“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诺顿挠头。

“那你也别代入二五仔角色啊!”

“我们可不就是二五仔吗?”

“你才是二五仔,你全家都二五仔!”夏弥瞪眼。

“其实你应该算是我妹吧?”诺顿委屈地说。

苏恩曦张大嘴巴,她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龙王欸!世界上只有八条的龙王欸,她一天就见了俩,还是已经被证明死亡的两个龙王。听他们的口气似乎现在正跟着海姆达尔混,好像还很满意现在的状况。

海姆达尔……还有养龙的副业?

“他们已经不是王啦。”老板轻描淡写地掰开酒德麻衣的手指,抽走格洛克,“放轻松。里格,你吓到我的女孩了。”

“我道歉。”里格耸肩。

他的语气疲惫,像拥有两个不省心的熊孩子的老妈子一样叹气。

·

这时恺撒听见了冰冷的笑声,像是毒蛇在笑。

在上百支猎枪中,距离他很近的一支猎枪吐出了火焰,几十枚铅丸组成刚好能覆盖他的弹幕,一瞬间仿佛死神从天而降挥舞镰刀割向他的脖子。恺撒下意识地仰身,铅丸擦开他胸前的血肉打空了。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致命的错误!他拼了命地伸出手去,少女的肌肤在他手指上擦过,生命在指间流逝的声音就像是风。

真向下坠落,黑暗吻上她的脖颈,像是死亡的獠牙咬破皮肤,黑暗迅速扩散,真的身影最后简直漆黑得像是一团墨。她被黑暗吞掉了。

落地的瞬间,少女的身影溃散。好像她原本就是一片墨迹,被暴雨从纸上洗去了。

言灵·冥照。

超越常理的异象让猴脸男人怪叫起来,暴徒们拍打车厢,冒着硝烟的猎枪高高举起,超量的毒品和LSD以及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压制了恐惧感,唾手可得的血腥和刺激戛然而止,让他们产生了类似戒断反应的暴力冲动。

“騒々しい(吵死了)。”

带斗笠的武士抱着刀站在暴徒中间,他淡淡地扫了男孩们一眼,眼中的怜悯刺痛了男孩们的心。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像是从大河剧里走出的幕府武士,拥有「斩舍御免」特权的年轻贵族,少年走近饥饿的鬼,像是矫健的山羊跳进狼群。

短管猎枪纷纷上膛。

武士侧身,枪声响起,鹿弹交织成死亡的渔网,武士以奇怪的姿势摆动手脚,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子弹。他的动作不快,从容的像是在死亡中起舞。

“杀了他杀了他!”猴脸男人暴跳如雷,他挥手命令属下继续开枪,眼前突然飞过一只断手,然后才是手腕上迟来的剧痛。

武士振刀,雨水和血水被一同甩开。

“我不喜欢暴力,但是我更不喜欢悲剧。”武士扶正斗笠转身离开,男孩们垂下枪口,这一刀精准狠辣,堪称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他真的像个从历史中走出的幽魂。只有幽魂才会不怕子弹,只有幽魂才会有这么诡异的刀术,只有幽灵才会在雨夜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

“你不杀我?”猴脸男人的五官因疼痛而扭曲。

“你的命不归我。”武士没有回头。

如果是其他人,也许猴脸男人早就面色狰狞地从背后开枪了。但是这个家伙……在收刀的那一瞬间,猴脸男人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灿金一片,仿佛熔岩流淌。

那根本不是山羊的眼睛,那是暴怒的恶龙的眼睛啊。在那双眼睛面前,就算是鬼也生不起抵抗的意志。

·

“我明白了,请珍惜小樱花吧,在他尚未凋零之前。这是世间一切美男子的宿命啊,盛开凋零得都太快了,只有余香让人流连悲伤。”座头鲸深深鞠躬,神色哀婉地离开。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四目相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这家伙是不是误解了什么?”苏恩曦看着座头鲸的背影。

“鬼知道。你说老板这么玩他们……会不会玩坏啊?”酒德麻衣皱眉,“只是想要保护他们的话,没必要把他们圈养在牛郎店里吧?还登台表演?Basara King和右京登台以来意外地火暴,继续红下去他们的花名就能载入新宿牛郎史了,蛇岐八家也会听说他们的名气。”

“谁知道老板想什么呢,反正对我来说这份工不赖啊。每天在这里看看帅哥喝喝酒,这份保姆活儿可比以前的都轻松。”苏恩曦说。

“轻松?”酒德麻衣摇头,“我们圈养的不只是那三个男孩,混在鱼缸里的可还有一条龙!”

苏恩曦亮闪闪的眼睛黯淡下来,“小龙女人呢?”她缩在椅子里问。

“买了很多衣服和化妆品,说是今晚要去店里玩个痛快。”

“……为什么不阻止她?她明显是冲着那朵菊花去的,妈的用「菊花」形容楚子航实在太诡异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拦的下她?”酒德麻衣冷笑,“妈的我终于理解海姆达尔把她托付给我们的时候,为什么一脸解脱的表情了。”酒德麻衣难得爆了粗口。

“看起来我们是被老板卖了。”苏恩曦总结,“到底是哪个游戏里的奶妈还需要守护副本BOSS啊?”

第四幕:兵器少女/Weapon Girl

————

大火焚烧着朱红色的楼阁,樱井小暮在楼上梳妆。

今天是极乐馆的末日。

进攻是十五分钟前开始的,蛇岐八家调集了十二辆油罐车,几十吨燃油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山上的人还没点火,地下室已经烧了起来。

那是极乐馆帮客人们实现梦想的地方,那里是一间间小屋,每间小屋里都埋藏着秘密,有些小屋的地面上血迹斑斑。

此刻樱井小暮最可靠的手下正大踏步地穿越地下室中的长廊,把火柴丢进每间小屋里,管道已经往那些小屋里灌注了汽油。随着他的脚步,热风和火焰缓慢地吞噬所有罪恶的秘密。

樱井小暮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那个坐镇山顶的男人好好聊聊。在这座赌场最辉煌的时候樱井小暮就想象过它的末日,这里凝聚了世间各种人欲,沉淀在深深的地下室里,在末日的那一天,应该是被红莲之火烧成平地吧?这是极乐世界应有的结局。

结果它就真的被烧掉了。大家心意暗合。

“为什么不逃呢?”有人从背后接近她。

“蛇岐八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能逃到哪里去呢?辉夜姬能监视所有机场、公路和海陆码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

“你在寻死。”背后人的面孔映在梳妆镜上,他有一双赤红的眼睛,仿佛火焰缭绕。

樱井小暮将漆黑的长发绾起,斜插一支山桃花,向着镜中的男人微微躬身,“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有些秘密只适合在火焰中彻烧成灰烬。”

这时候火焰爬上实木地板,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火焰竟颤抖着溃散,火舌温顺地伏在他的脚底,像是谒见君王。

“你知道日本漫画里有一种「兵器少女」的概念吗?”男人说。

樱井小暮有些错愕,像她这样的女孩过早地投入权与力的漩涡,读的是《怀风藻》和《万叶集》,漫画于她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总之找一个或者造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把她作为人类的欲念尽可能抹掉,让她作为兵器上战场。”男人兴致勃勃,“强大与柔弱,暴虐与可爱,成熟与天真……这些矛盾的概念奇迹般并存在一个躯体里。”

“您是想说我是一个「兵器少女」吗?”樱井小暮配合着说,“我不认为我有资格成为那位大人的刀。”

“日本人真是固执啊。”男人叹气,“每一个「兵器少女」都会遇到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那个人会洗去兵器上的斑驳血迹,像爱一个人一样去爱一把兵器。「兵器少女」逐渐找回人性,最终迎来宿命般的毁灭或是大团圆,这才是王道漫画啊。”

樱井小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爱一把刀就能让她变成女孩的话,那么学剑道的年轻人会翻个几倍吧?凶器就是凶器,不管凶器有多漂亮,它的职责就是杀戮和毁灭。成为兵器的少女,只能在血沼中继续沉沦,一旦沾染上血污,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为什么……心底有一丝奇怪的悸动呢?她像是回到了那一夜,美的不可方物的男人披着血红色的广袖和服,肤色莹白似雪。他牵起她的手,像是恩宠又像是邀舞。

背后的男人伸手。

“樱井小暮,告诉我,你希望成为人还是兵器?”

·

“那是东京天空树,世界上最高的电波塔,可以上去的,据说从上面的展望台看东京才是最漂亮的。”路明非说。

他把刚买的热咖啡递给绘梨衣,这种时候热咖啡才是最棒的东西,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握着它就拥有了整个世界。新垣结衣代言的橙汁什么的,跟它相比弱爆了!

绘梨衣双手捧着热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白色的蒸气在她的鼻尖前弥漫。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蛮好的,身材一级棒、乖巧听话,而且跟他一样喜欢从天台上眺望城市……要不是个怪物就更好了。

他脱下风衣披在绘梨衣的肩上,竖起风衣的衣领帮她御寒,深情地看了她很久,犹豫地吐出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我说……一会儿你家里人逮住我,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啊?真不是我拐卖你……”

他哭丧着脸,满心都是真诚。

“噗。”有人在他背后轻笑。

“是谁?”路明非恶狠狠地回头。

背后空无一人,铁门摇摇欲坠,楼道里的人似乎是找到了某种很重的工具,正在砸门。

“路鸣泽是你吗?”路明非抓耳挠腮,他犹豫着要不要卖个软求个情,那个家伙一步步把他引导到这里,总不能最后把他送进蛇岐八家的黑牢房吧?

“抬头。”背后又有声音响起。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上看。

刺眼的光柱和巨大的风声从天而降,黑影笼罩了路明非和绘梨衣。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悬停在空中,钢铁旋翼切开泼天的大雨。机身上漆着金色的樱花徽章和MPD的字样。

源氏重工大厦对面的街口,路鸣泽站在暴雨中看黑鸟般的直升机绕源氏重工盘旋三圈,振翅飞走。

“你说,标题用「兵器少女物语」还是「兵器少女的忧郁」?”路鸣泽撑着一把黑伞,微笑着说。

沃尔打了个哈欠,“老板,现在的OTAKU喜欢更直白一点的标题,比如「我的兵器少女不可能那么可爱」之类的。”

·

“没觉得,我们都是武器,挥断了就挥断了,再拔出下一把来,你是把自己也看作武器吧?”樱顿了顿,“大家都是凶器,同病相怜就好了。我去拿伞了。”

“如果这件事顺利地解决,我想去法国的蒙塔利维过一阵子,那是个很小的海滨城市,离马赛不远,是个很放松的地方。”源稚生仍旧望着远方的云层,“想不想一起去休个假?”

这句话脱口而出,似乎没有经过大脑。夜叉、乌鸦和樱都知道他对担任大家长兴趣索然,一直都想离开这个国家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源稚生从未跟他们讲自己的目的地是蒙塔利维,他不想太多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摆脱日本黑道,完全以另一个人的面目出现。他走之后樱会负责管理他的财产,赚的钱足够夜叉和乌鸦混日子,大家从此天各一方,源稚生从未想过要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走……可樱说“大家都是凶器,同病相怜就好了”的时候,他心里微微一动,便如沉寂的琴弦被拨动,浮灰飞扬起来。

夜叉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又不懂法语,也许应该带个漂亮女人。如果是他和樱的话,会坐在海边很久很久都不说话吧?只是看海和互相涂防晒油。

“荣幸之至。”樱说。

雨终于落了下来,源稚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樱举着伞跪坐在一旁。

“站住。”樱低声说,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衣袖里的刀把上。

脚步声停下。

来者撑一把黑伞,带斗笠,佩刀,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越过层层戒备进入醒神寺的,他站在青石地板上,指间夹着一张卡片:“我来送邀请函。”

“什么邀请函?”

路鸣泽微笑,“家庭聚会用的那种。”

第五幕:家庭晚宴/Family Dinner

————

“哟老哥?你也来日本了?”路鸣泽挥手。

路明非目瞪口呆,侍者很谨慎地询问说:“这位就是比您早到的那位路先生,请问您认识他吗?”

“路明非?”婶婶横眉立目,嗓音下意识地高了八度。

路明非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碰上婶婶。自从知道路鸣泽也来了日本,从京都一路往北,最近已经抵达东京的时候,路明非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他现在是全日本赫赫有名的通缉犯,罪名是走私核燃料、恐怖袭击和强暴幼女,就算是假的,路明非也不敢想象这种新闻传回老家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又一个被资本腐化的四好青年」这样的反例吧?他的大头会被挂在校园网站上,每年都会有人指着他的照片告诫学弟学妹们要洁身自好,不要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打败,犯下不可容忍和不可描述的罪行。

如果只有路鸣泽一人还好说,咬咬牙出点血也就搪塞过去了,但是突然空降一家人是怎么回事?路鸣泽你做课题调研还带父母一起的?

“老爹中了奖,日本双人游,正好我在日本调研,最近几天我请假出来带爸妈玩。”路鸣泽微笑,“来来来,老哥坐。”他已经瘦了很多,但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让人联想到狐狸。

“老哥,介绍一下?”路鸣泽挤眉弄眼,“你女朋友?”

路鸣泽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绘梨衣身上,那个女孩穿着蓝紫色外罩黑纱的裙子,被华贵的蕾丝和缎带簇拥着,高挑冰冷好似一位波旁王朝的公主,却小心翼翼地挽着堂兄的胳膊,把半个身子藏在他后面。

她在害怕。

高贵的黑道公主居然害怕见生人?是中年妇女的气场还是传统婆媳矛盾……呸呸呸。路明非的大脑飞速运转。一秒钟后,路明非低头说:“她是我同学。”

他终归还是学不会骗人,语气唯唯诺诺完全没有底气。

“你好,老哥的同学。”路鸣泽举杯,他的笑容慈祥,活像一个看到儿子终于娶上媳妇儿的老父亲。

·

他拉起绘梨衣的手匆匆往外走,不知道后门那辆兰博基尼能不能跑过法拉利599GTB。

绘梨衣显然很熟悉这间餐馆的地形,拉着路明非在走廊上奔跑。她忽然又止住了步伐,拿出小本子给路明非看,上面是她早就写好的字条:“是我不乖么?做错了么?”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这个不通世情的小姑娘,心里说乖有什么用啊,在这个世界上混要聪明狡诈顺着别人的心意,你乖乖的,在别人眼里还是碍事。

绘梨衣很乖的,跟绘梨衣没关系。”他轻轻摸了摸绘梨衣的头发。

“虽然我无意打扰你们……”走廊尽头传来叹气声。

路鸣泽站在走廊转角处,他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路明非回头,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走廊另一端,他想不通路鸣泽是怎么从餐厅绕到他们前面去的。

“老哥你又惹事了。”路鸣泽一边叹气一边走上来抓住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低头看到手心里多了几张万元大钞,“老爹让我给你的。老爹说他以前也惹过事跑过路,跑路身上千万得有现金。银行卡信用卡跑车都没用。”路鸣泽低声笑了,“这点钱大概还是他自己私房攒的,想偷偷买A片什么的。”

路明非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鸣泽抱住他,曾经的小胖子已经长成了半大青年的模样,他的双臂舒展,肩背开阔像已经成熟的男人。

“老爹说你长大了,他说你找了一个好女孩,妈虽然不说,但是也很担心你。”路鸣泽帮路明非整理好领口,他抵住路明非的额头,漆黑的眼睛和路明非对视,“往前走就好,别回头,一直往前。别怕,家里有我呢。”

路明非别扭地晃了晃脑袋,“你以前没这么gay的。”

“快走吧。”路鸣泽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路明非带着女孩手拉着手在走廊上奔跑,绘梨衣的高跟小靴子在地板上敲出的急促的连声远去。

是的,他正像野狗一样在逃亡,可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他的兄弟就站在背后看着他,他还带着听话的黑道公主,她漂亮的裙摆飞扬着,有双精致绝伦的小腿。这种逃亡简直是罗曼蒂克的典范,就像“说走就走的旅行”和“奋不顾身的爱情”。

“真好啊。”路鸣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转身往回走。

“刀剑杀不死他,他会归来,戴黄金般耀眼的冠冕,女孩为他握住长剑,宣读庄严的审判。”

路鸣泽轻声念诵,像是在读舞台剧的台本,声音轻柔还未飘远就彻底溃散。但是言语里不容置疑的决然像是一根根铁桩,把虚无的命运彻底钉死在地上。

·

深夜,国立东京大学后门的小街,街边停着一辆木质厢车。

这种人力小车在日本称作“ラーメン屋台车”,专为走街串巷贩卖拉面而设计。窗户撑开就是遮雨棚,棚下摆两张木凳,客人坐在木凳上吃面,拉面师傅在车中操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汤锅和食材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客人坐下来之后,深蓝色的布幌子恰好能把他们的上半身遮住,营造了一个私密的环境。跟店里的“名物拉面”比这种屋台车的环境和口味都差了一些,但价格也便宜了一大截,来这里吃面的多半都是东大里的穷学生,老板越师傅在这里开业多年,口碑也还说得过去。

越师傅年纪不小了,白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拉面师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额头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来好像跟拉面打了一辈子交道。

最近不是暴雨就是台风,除了某个老不死的混蛋,这几天几乎没人光顾他的拉面摊。越师傅看了一眼汤锅上方的14寸小彩电,犹豫着要不要放点小电影消遣时间。

这时一柄黑伞从长街那头游荡而来,战术靴踩在泥水里,长风衣在风中扬起如旗帜招展。

一个英俊中透着些许阴柔的男人,白净的皮肤有着大理石般的质感,眉宇挺拔,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东京大学的年轻教员。只是眼神稍显阴翳,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源稚生的确心情很差。昨晚绘梨衣在惠比寿花园西北的长街上杀了76个人,她已经出现了失控的前兆,源稚生必须尽快把她带回本家。绘梨衣和那个男人就像是两滴雨水融入东京这片汪洋大海,他已经锁定了几个海域,但是搜查仍需要时间。

这时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另一场约要赴。

在他睡着的时候,樱说泽君给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碗拉面的图标,翻过来是龙飞凤舞的“家宴”二字。

拉面和家宴。

以源稚生的认知,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两个东西联系在一起。但是他还是来了,拖着疲惫的身心揭开布幌子坐下。

“酱油拉面。”源稚生收起的伞靠在脚边。

“需要卤蛋吗?”

“来一个吧。”源稚生摆弄着桌上的碗筷。

樱说他需要休息。弓弦只在需要的时候紧绷,武士只在出征前放下酒碗。可是他在做什么?与神明的战争即将开始,而他却在雨夜里跑出来点了一碗拉面。

“有烦心事?”越师傅递上一盏烧酒。

“嗯,妹妹离家出走了。”源稚生说。

“那很糟糕呢。报警了吗?”越师傅开始揉弄面团,“去朋友家找过了吗?女孩子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啊!”

“谢谢。”源稚生勉强挤出笑脸。

“家人才是最重要的。”越师傅叹气,“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做了很多错事。现在老了,也来不及弥补了。”

“师傅你有孩子吗?”源稚生捧起烧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也许是「家人」这个词触动了他,也许是他依稀从这个老人的身上看到了橘宗政的影子。

“像我这样的混账老头子,还是没有孩子的好。”越师傅笑了,“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孩子,如果有了儿子,我绝对会教坏他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冷,像是从历史的尘埃中吹起的风,带着半干未干的血腥味。

源稚生抬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上杉越遍布皱纹的眼角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长长的睫毛又给他增添了一丝阴柔,想来当年也是一个阴柔俊朗的美男子。

第六幕:风与潮之夜/The Night of Winds and Tide

————

子弹最终还是用完了。她抬起头来看向路明非所在的方向,路明非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出了自己是谁,但他猛地揭开雨披跳起来对她挥手。

樱忽然笑了,就像是她发现芬格尔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笑容,她转向路明非的方向,双手按着膝盖深鞠躬,用唇形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用敬语说的谢谢。

她飞身一跃。皇血的气味早已刺激得死侍们要发疯,此刻看着这个活生生的血食从面前坠落,好些死侍竟然不由自主地跃出塔顶,在空中张大了嘴要去咬她。一条条黑色的蛇影追逐着长发飞舞的女孩,从330米高的巨塔上坠落,像是群蛇被花的美丽吸引了,不惜追着她去地狱。以东京塔的高度,八九秒钟才能落地,死侍多半也没法幸存。

路明非塞紧耳朵,不去听那八九秒钟后的恐怖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以亿计的、冰晶般的雨丝悬浮在空中,纤毫毕现,接着它们从狭长凌厉的针变成了滚圆的泪珠,路明非觉得自己被冰晶般的宫殿包围了,整座城市都在哭泣。

路明非伸出手,雨滴在他的指尖碎裂成数粒小水滴,向上升起,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泪珠逐一升起,划出狭长的轨迹,像是时光倒流,它们落回了天上!

风在身下低吼,暴雨在路明非面前逆流向上,樱花般的女孩随风落回树梢。

·

那人的手里,弯曲的金属刃上跳动着狰狞的弧光。它笑了,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声音,整张嘴打开,足够吞下他们的头。

那不是什么人,那是一名死侍!这个危险的猎食者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正等着他们把血肉送上去。根本就没有路,按照剧本他们无法离开,所以就算他们挣扎着来到迷宫的尽头,也会遇见他们无法战胜的守门人。

“见鬼!”路明非呆呆地说。他真不愿意相信这个结局,分明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可就是一点回报都没有,分明就要到了,可仍是远隔天涯。

他一步步地退后,死侍一步步地逼近,他用身体护着源稚女,但死侍紧紧地盯着源稚女。源稚女还在流血,他的血和源稚生的血一样,对死侍来说是可以为之去死的美食。

“滚开!滚开!”路明非红着眼睛冲死侍大喊。他也就能做这个了,在死侍面前他这号人物管什么用呢?

他身上确实带了两支短管的霰弹枪,可这东西是杀不死死侍的。根据恺撒和楚子航的经验,对死侍最有效的还是冷兵器,不行也要用速射武器做连续射击或者大口径枪支轰击薄弱部位。路明非学了这些理论,可还是没用,因为他不是恺撒和楚子航,他是个废柴,他最大的奋斗也不过就是把源稚女带到这条路的终点。

他不甘心,但他无能为力。

有人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这双手白皙动人力道却大得几乎能捏碎腕骨,它生生从路明非手中抽走霰弹枪。就在这一刻,死侍发出刺耳的尖啸,匹练般的刀光落向路明非的头顶,路明非根本无法躲闪。

一只脚踩在他的肩头,路明非受到重压没入水中,闪过了致命的攻击。迤逦的裙摆飞过他的头顶,刀光相撞,死侍的金属刃被猛击在侧面的力道带偏了方向,它的刀砍在了安全门上,这时霰弹枪已经顶在了死侍的额心,枪口爆出青色的火焰,贯穿了那颗头颅。

巨大的冲击力把刀客和死侍推向两个方向,死侍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它刮断了电线,带着满身电火花下坠;刀客则翻身,稳稳地站在水中。路明非看清了,刀客竟是个女孩,笑容妩媚动人,她站在水中,火焰般华美的裙摆在水面散开,像是盛放的红莲。

“是你啊……”源稚女忽然睁眼,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我以为你死了。”

“抱歉我来晚了。”

樱井小暮垂下枪口,她从路明非手上接过源稚女,柔柔地说。

·

蜘蛛切挥出长河一般绚丽的刀光,源稚生带着未尽的力量旋转,将一名死侍腰斩,血洒在夏月间的门上,沿着素白的纸往下流淌。

一秒钟之后,那扇门在源稚生面前轰然倒塌,海风扑面而来,夏月间的外面是一个巨大的露台,露台外的新宿沧海横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沧海横流,那个人穿着素色的和服,端坐在夏月间中央的小桌前,乖巧的像是个女孩。猩红华服的女人站在他背后,一手提白鞘的刀一手握霰弹枪,脸上血迹未干,带着介乎武士和少女之间的气质。他们的背后,黑色的大海发出龙吟般的潮声。

樱皱眉握住了刀柄,源稚生制止了她。

男人和女人们隔着一张桌子对视,像是两个大名在开战前审视彼此。

“你来啦,哥哥。”

那个人笑吟吟地说,那是源稚生熟悉的笑脸,眼睛干净澄澈。

那是他的弟弟源稚女。

·

“校长,外面有名叫上杉越的人求见。”樱井秀一疾步走进会议室。

昂热吃了一惊,然后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来:“好极了!我竟然忘记了东京市里还有这种怪物在!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浑身湿透的上杉越出现在昂热面前。他出场的状态令昂热有些失望,穿着湿漉漉的大衣,拎着沉重的旅行箱,箱子缝隙里还暴露出内衣裤的边角。巨变发生之前他大概正在烹煮拉面,连标志着拉面师傅身份的头巾都忘了摘下来。

“是由衣么?!”上杉越劈头盖脸地问。

“由衣?”昂热怔住了。他想过无数豪言壮语和命运般的重逢誓词,却没有想到上杉越的第一句话就如脱缰的野狗般直冲乱撞不可理喻。由衣是什么东西?由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千代子?”上杉越犹豫着报出了另一个名字。这时昂热才想明白由衣是个日本女人的名字。

“你找我要女人?”昂热惊怒,“这种时候了就不要把我拉进淫贼的漩涡了好不好?”

“我是在问我儿子!”上杉越同样震怒,“他妈的不是你跟我说我还有两个儿子的吗?我儿子母亲是谁?他们人在哪?!我要把他们和他们母亲一起接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谁告诉你的?”昂热突然不再说话,他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上杉越。在他的眼里,这个急切焦躁的拉面师傅和不久之前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的年轻人渐渐地重叠起来。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源稚生必然是从某个人那里遗传了皇血,这个世界上还剩几个人能够传给他如此纯粹的白王血统呢?尽管生育过程是在试管和胚胎培养室内进行的,这对血缘上的父子从未谋面,但他们的坐姿和他们的神态都有着无法否认的相似度。

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源稚生也是这么疲倦,雨水也是这样从额发上往下滴。再回想几十年前的上杉越,不就是个有些阴柔的美男子么?举止中透着妩媚的气息,他的一个儿子继承了阴柔,而另一个儿子继承了妩媚。

上杉越还在等待,他看起来真像个儿子走丢的无能父亲,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他眼巴巴地看着昂热,眼神里隐隐有哀求的意味。

昂热缓缓点头,“是的,你可能有两个儿子,就在东京。”

上杉越瘫坐在椅子上,他捂着脸大笑,“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他们长得像我么?他们过得好么?还有……他们的妈妈到底是谁?”他的手臂颤抖,慢慢地握拳。

父亲和自己的教训在前,这些年上杉越一直在跟自己说皇血是带来诅咒的东西,留给后代只是把诅咒留给他们,所以他从未憧憬“儿子”这种东西,也没想到这东西真有降临的那一天,他会紧张到这种程度,就像是父亲在产房外等待第一声啼哭的心情,他迫切想知道生下来的是什么,想看到他们,却又怀着畏惧。

众目睽睽之下投影仪自动开启,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电流噪音刺耳,源稚生的脸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然后是源稚女,他们像是电影明星那样在屏幕上对望,一个俊美一个阴柔。

上杉越放下手掌,他盯着左边的源稚生,“我见过他,他是一个好孩子。”他又转向另一边的源稚女,“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我猜他是弟弟。”

老人的双手放在桌上。

“他们在哪?”上杉越的语气平静下来。

昂热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时间估计源稚生已经赶到红井了,兄弟之间也许已经分出了胜负和生死,刚拿到儿子的关系证明就又要去拿死亡通知未免过于悲哀了。

“和这场灾难有关是吗?”上杉越轻声说,“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的儿子是个大人物。他一定在雨夜里四处奔走,努力阻止这场灾难吧?”

上杉越拆掉头上的包头巾,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是水中藏着赫赫风雷。

“我已经老的快死了,但是和儿子们一起战斗这种事情,我想我还是办得到的。”

老人拉开行李箱,从内衣杂物里抽出数把武士刀。昂热突然意识到他是有备而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为儿子开战的准备,如果是龙就屠龙,如果是鬼便斩鬼,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一个暴怒的老父亲。

他并不算很魁梧,但此刻他像是一位皇帝端坐在桌前,瞳孔中翻腾着酷烈的熔岩,一瞬间连昂热也被他的威严压制,毕竟昂热只是秘党的领袖,而上杉越曾经是日本的影子天皇,那种凭临众生的威严,一旦养成了就不会忘记,无论他是不是在拉面这门手艺上荒废了几十年。

第七幕:新王登基/The New King

————

源稚女终于爬到了源稚生旁边,把渐渐冰冷的哥哥抱在怀中,龙化后的源稚生远比他魁梧,如同披甲的将军,而他纤细得就像女孩,可他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哥哥,似乎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稍稍延长他的生命。很多年前,在黑天鹅港地下的胚胎培养室里,他们也是这样躺着,无意识地拥抱在一起。

赫尔佐格暴跳起来。他逃不掉了,神已经被源稚女杀死,白王的登基之路已经被彻底毁去,但他还有最后的办法来惩罚背叛他的源稚女,即使作为求死之人,源稚女也还是有弱点的。他要源稚女痛苦,让源稚女为自己的笑声支付代价。

他狠狠地把源稚生从源稚女的怀抱中扯了出来,拖着他去往那台用于解剖八岐大蛇的设备,那些锋利的圆锯可以切开八岐大蛇的身体,当然也能切开保护源稚生的鳞片。

“笑吧!笑吧!让我给你的笑声增加一点余兴节目!想不想看你哥哥被切开的样子?我解剖过龙和死侍,还没有解剖过龙化的皇!”赫尔佐格喘息着,神色狰狞,“切口的花纹应该很美吧?让我一片片地把你哥哥切开给你看,看看所谓的皇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不!不!”源稚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连站也站不起身,只能在血水中爬行,但他追不上赫尔佐格。

赫尔佐格故意拖得很慢,这样他才能看清源稚女那绝望的神情,这样源稚女就可以爬得更近,好好地看清哥哥在圆锯下被肢解的景象。事到如今,每个人都是疯子了,大家都要死,都只能靠对方的绝望温暖自己。

把源稚生送上解剖台耗尽了赫尔佐格的力量,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操作台。

“不!不!不!”此刻源稚女只能发出这一种声音了。

狂怒令风间琉璃的人格再度复苏,但赫尔佐格敲击着梆子,压制着风间琉璃的人格。无法唤醒风间琉璃,源稚女就不可能具备杀死赫尔佐格的力量,这是在无数实验体身上测试后的科学结论。轮到赫尔佐格笑了,他操纵着呜呜作响的圆锯,由上而下,逼近解剖台上的源稚生。

这时源稚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让我躺尸到结束吗?”

赫尔佐格怔住了,源稚女也愣了。见鬼,皇都是杀不死的怪物吗?赫尔佐格很快反应过来,他抽出腰间的刀,但是「源稚生」的动作更快,他异化成爪子的手掌直接抓过刀刃,随手掰断。

“嗨嗨不要这么激动。”「源稚生」轻描淡写地说,“管制刀具很危险的。”

“你到底是谁?”赫尔佐格迅速后退,他把格洛克藏在背后,随时准备射击。

“看出来了?”「源稚生」撇嘴,“毕竟和象龟生活了这么多年……不过无所谓。”

「源稚生」走下解剖台,他全身的龙类特征正迅速地消退,像是武士脱掉他的铠甲,暴突的肌肉平复下去,骨刺、鳞片、骨突、利爪,都收回体内,森严可怖的双翼缓缓地收叠起来,紧贴住后背,隐入皮下,伤痕累累的躯体正高速愈合,新生的肌肤娇嫩如婴儿。

亭亭玉立,骨肉匀称。

那不是源稚生,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她赤裸着,肌肤上仿佛流淌辉光。每一根曲线都青春美好,干干净净,让人没有任何邪念。

女孩竖起中指,“老阴逼,你以为就你会替身之术啊?”

就算是粗口,她说出来也是清爽干净。

赫尔佐格暴怒了,他举起枪,这时巨大的风声从背后袭来,竟然压过了圆锯的噪音。那可怕的风声中,似乎有某个东西在呼吸!什么东西的呼吸竟然可以造成风啸般的声音?分明这口井里的其他人都死了,他背后只有满地的尸体。

“王苏醒了。”女孩盯着赫尔佐格后方。

赫尔佐格缓缓地转过身来,他不敢转得太快,怕惊动了什么。

黑暗中,绘梨衣已经无声地坐了起来,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随着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井底的黑暗被她的瞳光照亮,她的眼底仿佛流淌着熔岩。

·

绘梨衣颈部的主动脉上早已插好了输血管,赫尔佐格把这两个输血管插入自己的颈部,在血液交换机的作用下,双方的血液开始互换,初生之龙的鲜血进入赫尔佐格的身体,反过来赫尔佐格衰老的血液流入绘梨衣的身体。这是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的伟大手术,以血液为媒介,白王的权能进入了赫尔佐格的身体。他的瞳孔越来越亮,眼底仿佛流淌着熔岩,他的身上也生出了那种白色的细丝,皮肤渐渐地光滑滋润,透着婴儿般的红色。他舒爽地张开双臂任自己被细丝包裹,体会着强绝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

再也没人说话,舞台上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那个被困在茧中的女孩轻声抽泣,她念着某个人的名字,她说……Sakura……Sakura……Sakura!

·

路明非醒了。

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弟弟杀死了哥哥,他们抱在一起枯萎,女孩躺在茧中,纯白的丝线织成宽大的裹尸布,新生的白王吞吃了所有的希望和欢愉,在暴雨中狂舞。

这个梦过于真实,撕裂心脏的悔恨还残留在胸中,路明非喘息着拿起手机,Line还未关掉,绘梨衣的定位在地图上标出。

只是一眼,巨大的恐惧就从心底深处升起。

不是路明非想象中的机场,而是在多摩川附近的山中……她在那口井里!

梦境正在成为现实,好像这是早已写在剧本上的故事,正按部就班地发生。

他扶着酒柜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整个酒柜都被他拉翻了,那些名贵的红酒和清酒在墙上撞得粉碎,酒香四溢。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路明非,不知这人发什么神经。

座头鲸皱眉想拦住他,店长已经看出路明非精神不太稳定,似乎想直接冲出酒窖。但是路明非的眼神喝退了他。

那是狮子般的眼神,恶鬼般的眼神,被遗弃的孩子般的眼神。

“枪。”路明非说。

座头鲸恭敬地递上柯尔特左轮,路明非滚动弹仓,听金属的卡扣声,这一刻座头鲸终于相信路明非是不同寻常之人,他抚摸着柯尔特左轮的枪管,像是抚摸长剑。

君王从衰小孩的身体里苏醒,哀伤而狂躁。

如果剧本是这么写的话,那么他宁可烧掉整个舞台!路明非转身走出酒窖,把门从背后带上。一名魁梧的死侍已经站在了门外,它是被路明非打翻的酒柜吸引过来的。

“不要碍事。”路明非低吼。

他的脚在颤抖,但是双手沉稳的像是山岳。死侍扑了上来,张嘴露出荆棘般的牙齿。路明非猛扑上去,毫不犹豫地把子弹送进它的嘴里。射击是他仅有的强项,只要他的手不抖,就能打出准确的弹道来。

连续六发,第一发直接打进了死侍的嘴里,其他几发也都命中了它的面部。死侍发狂地晃动脑袋,普通子弹的威力还是太弱了,它几乎没有受到致命伤,死侍张开双臂拥抱路明非。

路明非矮身躲过死侍的擒抱,他们在冰冷的走廊里跳起默契的舞蹈,死侍挥舞手臂,每一次都差之毫厘,路明非的动作并不快,但是他的躲闪极其果断,甚至有些时候死侍的手臂刚抬起,路明非就已经做出了闪避动作。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死侍会怎么行动。

路明非的眼睛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水果刀,带着精致花纹的镀金刀具,奢靡华贵,他带着整个人的重量下斩,把空气和水一并割断。水果刀从后颈刺入,洞穿了死侍的喉咙,跟着刀身偏转,切断了它的颈椎。

无与伦比的暴力与无与伦比的速度。

路明非推开死侍的尸体,看着它顺着楼梯跌落,楼梯下方的黑暗中好像有成群的萤火虫飞来,成群的死侍正在逼近,这都是刚才的噪音引来的。

“路鸣泽?”路明非喘气,他似乎拉伤了肌腱,水果刀从他的手心滑落。

“在的在的。”轻佻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四分之一你拿去。我需要力量,可以改变未来的力量。Something for nothing,就用那个作弊密码,我要100%的融合。”路明非没有回头。

“100%的融合也够呛,杀死芬里厄那次已经用了60%的融合,可是你要面对的是白王,白王之力岂止是芬里厄那种弱智儿童的两倍。”小魔鬼叹气。

“办不到吗?”路明非轻笑,“没事,你尽你的全力,剩下的我来解决。”

胸口又开始剧痛,女孩干枯的身体在眼前闪回,那种无力和撕裂般的痛楚如此真实,几乎让他发狂尖叫。

“真棒,这才是我的哥哥!”一双手按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小魔鬼的声音狂热,“你才是那个倾世的怪物,让诸王震颤的万王之王——我予你权杖和双翼!”

路明非的身躯膨胀变形,锋利的骨刺突出身体表面,黑色的鱗片响亮地扣合起来,双翼刺破后背血淋林地展开。

另一双手抚上路明非的双眼。

“我予你冠冕与双眼。”

那是另一个声音,不属于小魔鬼的声线,淡漠清冷。骨肉重塑的痛苦让他无暇分辨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路明非深深地呼吸,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黄金瞳无声无息地点燃,像是风雨中不熄的明灯。

声音消失了。

新生的王舒展双翼,冷冷地看着楼梯下的萤火。走廊里的温度升高,幽魂般出现的男人踏着火焰向他走来,一条猩红的道路在他身后徐徐铺开仿佛加冕的红毯。男人低头半跪,呈上一把漆黑的武士刀。

没有刀铭,刃纹如火焰缠绕。

“这里交给我就好。”沃尔低声说。

路明非缓缓点头,他握住长刀,像是握住了斩断命运的利刃!

·

从人类开始记录历史以来,可能再没有过这样灿烂的决战。

对地面上的人来说,这场决战只是天空中的阵阵雷霆,闪电一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乌云间的空隙,像是有闪光的龙在乌云之间穿梭,喷吐着雷电。

对于路明非来说,每一次撞击都是元素的乱流,超高温和超低温的高速空气流交替着割裂云层,也割伤决战的双方,他们在云层中钻出巨大的空洞,很快又被周围涌来的云填满,每一次碰撞都有高能的粒子流产生,这种细微粒子对他们而言也不好承受,神经回路被干扰,各种可怕的幻象出现在脑海里,又立刻破灭。

路明非看到自己的头颅被打烂,像是一颗西瓜那样碎裂,于是他低头,利爪从他的头顶挥过。

死亡的虚像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路明非的大脑因高速运转而发热,短暂的预言仿佛神启,却在引发奇迹的同时极大地增加了他的负荷。

这也是小魔鬼的能力吗?

如果不是他总能看到几秒后的景象,在白王行动前抢先做出预判,路明非可能早就死在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里。

有几次他们接近地面,在被水淹没的街道上以超音速掠过,沿途的玻璃全部崩裂,滔天的狂浪在他们离去之后几秒钟才到达最高处。原本有些街区还亮着灯,但他们经过的地方,高能粒子流扫荡过去,过载让所有的电闸跳闸。

路明非终于撕开了白王的铁面,但是面具下的脸让他的大脑又开始剧痛。

不是他想象中的赫尔佐格的脸,被包裹在鳞片和骨刺中的,是面若寒冰的女孩。

晃神间,白王以骨刃刺穿了路明非的腹腔。

他们抱在一起,浓密的乌云忽然破碎,王与王如流星般落向海面。

路明非张嘴咬住女孩雪白的脖颈,白王嘶吼着扭头咬住路明非的颈动脉,血液溅洒,这是一场死亡的热吻,双方都在疯狂失血,同时暴虐地吸取对方的血液。

宛如怪物之间的求欢。

白王的眼睛因失血黯淡,她忽然松口,眼中闪过与王的威严完全不相称的怯懦。

“Sakura……?”

尾声:旅行/Holiday

————

直升机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上,蛇岐八家执行局列队欢送,这次事件之后日本分部再度成立,但新的盟约也得以签订,昂热放弃了对日本分部的人事管辖权,但仍握有最高的决定权。

上杉越说得对,在屠龙这件事上,昂热是暴君般的人物,在黑王的葬礼之前,他不会放弃权力的。

新任日本分部长樱井七海和新任的执行局代局长乌鸦等候在直升机的旋翼下。

“大家长留下的一些小礼物,不成敬意。”乌鸦把玻璃瓶装的防晒油分赠给恺撒、昂热、路明非、零和芬格尔,“都是他的收藏品的一部分,他在走之前特地嘱咐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们。”

恺撒收下了这件礼物:“那只象龟还真的卸掉所有职责跑去蒙塔利维海滩了?”

“樱和他一起。昨天刚给我们发了照片。”乌鸦的声音里透着嫉妒,“我从没见过少主这么轻松的笑容,看起来是已经完全忘掉家族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新任大家长源稚女笑容干净清澈,他看起来只是个清秀的少年。和蛇岐八家的杀伐气氛格格不入。

源稚女面向楚子航,“兄长有有单独的礼物给您。”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白木的长盒,里面是朴实无华但线条优美的古刀,源稚生所用的蜘蛛切和童子切。

“兄长说他以后用不到这对刀了。他让我把它重新装好送给楚先生,很抱歉您拜托的那件事他没能查出结果,他确实派人去查过那柄刀的碎片,但没有查出结果,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柄刀并不是真正的日本刀,它很可能是在日本之外铸造的。”

楚子航轻轻抚摸那对刀的刀鞘,回想自己跟它们的前主人为敌的时候,这对危险的武器压迫得他几乎无法喘息。现在他是它们的主人了,却觉得刀鞘摸上去有股暖意。

“替我说声谢谢。”楚子航说。

“还有昂热先生。”源稚女鞠躬,“家父乘前往法国的航班前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让我转告你。”

“嗯?”昂热挑眉。

源稚女缓缓竖起一根中指,笑容妩媚。

“哦好吧,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昂热耸肩。

“路明非。”

“到!”站在队伍最后无精打采的少年突然站直了,源稚女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目光真挚。

“谢谢你。”源稚女眨着眼睛,“还有,绘梨衣交给你了。好好对她。”源稚女明明在微笑,路明非却恍惚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恶鬼。

“放心,我篡改了作战报告隐瞒了部分事实。”昂热拍拍路明非的肩膀,“没有人知道她流着白王之血。”昂热用只有路明非才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

“校长你以身作则违法乱纪真的好吗?”路明非目瞪口呆的同时心头一颤。

白王之血……是白王血裔还是白王本身?

昂热的笑容亲切和蔼,眼睛却是冷酷的。他根本不在意血统的危险性,他只需要兵器,足够强大的兵器。如果有一个龙王可以为他冲锋陷阵,那么他不介意在学院里暂时养着一条龙。

“她的血统报告也没有问题,作为罕见的皇,我也许要为她办一张新的S级学生卡了。这样你们就是学院里唯二的两个S级了,要加油啊明非。”昂热说。

“哦……哦。”路明非缩着肩膀,但是想到女孩在宿舍里呆呆地看着天空,笨拙地在玩偶上写他们的名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已是七月,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灯火辉煌,大屏幕播放着商业广告,明亮的东京天空树矗立在城市中央,车像是水那样在高架路上流动。热浪升腾,直升机带着他们划过天空。

为期三个月的日本之旅终于结束了。

·

东京湾。

少年哼着歌搅着水泥砂浆,肌肉隆起汗如雨下。

“还没走啊?”黑色西装的男孩坐在堤坝上说。

“一点收尾工作。”少年把半是枯骨的手掌踢回水泥砂浆,用力搅拌。

“赫尔佐格?”

“是的。”

“做了半辈子黑道,以黑道灭口的方式死去也算是善终了吧。”男孩淡淡地说。

少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男孩冷笑,“免啦,下一次见面我们也许就是敌人啦。”

少年耸肩,“好吧。你……看起来挺惨的。”

男孩低头。他的皮肤上满是刀痕和伤口,简直像是切碎了再勉强拼合在一起。“你不也一样。”男孩嗤笑。

少年眨着眼睛,他的左眼是灰色的,十字型裂痕刻在他的瞳孔上,像是罪人的烙印。

“习惯了还好,就是用刀不太方便。我大概要练习一下枪法了。”少年吹了声口哨。

“窥探未来的代价不是你可以承担的。”男孩冷冷地说。

“谢谢提醒,但是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是啊,必须这么做的理由。”男孩叹气,“再见了,路鸣泽。”

“再见了,「路鸣泽」。”少年闭上眼睛,“很棒的旅行,我很喜欢。”

卷三:黑月之潮。完。

暂时就到这里了。龙四实在没啥好写的,路主席一路拉风都没带怂的,继续写的话剧情估计和原著差不多,最多插几段绘梨衣和路明非的互动。然后龙五……我还没看,而且听说很烂。老贼估计也要回炉重造,我就不献丑了。等龙五出来我再考虑写一个我自己的结局。

总之谢谢你们看到这里,我写的很开心。

龙蛋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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